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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里,透着某种决绝。

一股即将失去献容的恐惧顿时席卷了司马衷,他上前两步,本想再将献容拉回来——可也不过仅仅是两步罢了。

“阿容!”

他撕心裂肺地喊出一声,将献容的背影望着,见她的脚步不过顿了一下,便重新恢复了离去的脚步——甚至走得更快了。

司马衷颓然地跌坐在地上,绝望地重重一拳捶在地上,直将自己的骨结处都捶出血来,也丝毫不在乎,只痛苦地伏在地上,低声地哀嚎起来。

这时的他如一只失了伴侣的兽。

私心里,他是希望她能够将女儿平安无虞地带回来的,甚至,他还在心中抱着一点于他而言的痴心妄想:阿容不会离去,她会带着宣华一道回到他的身边,再也不离开……

可他自己也知道那种希望究竟有多渺茫。

毕竟从一开始,献容的心便从来都没有放在自己身上过——

她满心满眼装着的,都是那个隐在红楼中操控着一切的人啊!

血淋淋的手在身侧重重地握着拳。

从来没有过任何一刻如这般绝望,也从来没有过任何一刻有这样浓烈到几乎想要杀人的冲动——

司马氏的血液里流淌的从来都是阴谋和野心的血液,他曾以为自己是个例外,但到这一刻他才绝望地发现,原来自己与其他族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甚至,因身份的至高无上,他想要的,他所祈求的,远比任何族人都要来得多!

他想要宣华平安无虞,更想要献容一颗心完完全全地放在他的身上,心里眼里都再容不下任何人——可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那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幻想。

献容以为,他的逆鳞是女儿。

可唯独他自己才知晓,他的逆鳞究竟在何处。

他紧紧地握着拳,将试图替他包扎的宫人挥退了,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沉默地将一切都瞪视着。

往日那双天真无垢的瞳,此刻正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将一切瞪着,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隐在黑暗中的阴谋诡计全都看穿,甚至将之消灭似的。

时间一寸一寸地流逝着,直直天光已泛起鱼肚白,他才终于将自己的声音找回:“来人。”

声音里,已有了此前从未有过的沧桑。

仿佛一夜之间,这个从不知愁滋味的大男孩又突地长大了许多,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沧桑和疲惫,在此之外,还有着某种无法形容的成熟。

这时他的模样,便与他的年纪十分吻合——或者更甚。

一个黑衣人抱着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司马衷只作未觉,将一直紧紧深陷入掌心的指甲松开,也不顾上面是否鲜血淋漓,便用那只伤手就着一旁的的桌前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

上好的紫玉羊毫蘸饱了墨,游走得十分顺畅。

写毕,司马衷将那张纸端详片刻,随意地将羊毫笔一丢,那支笔便骨碌碌地滚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了。

司马衷并不在意——他是帝王,不过是区区一支笔罢了,便是浪费了,那又如何呢?

他叹一声:“你过来吧。”

那黑衣人依言上前,目光不过在纸面上一扫,顿时便有些惊,但不过片刻,他眼中光华又重新收敛,只对着司马衷一抱拳:“属下遵命。”

他来得快,去的也快,不过片刻,便带起一阵小小的风,不见踪影了。

那张纸随他一道消失。

司马衷复又蹲下来,仍将一只血淋淋的拳头紧紧地握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就如那黑衣人来之前一样。

若不看地上仍残留着的紫玉狼毫碎片,便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了。

但一切却已悄然不同。

***

这时,宣华公主正在某处的小院里发着呆。

她将那个不住走来走去的老者望了又望,到底忍不住:“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究竟想做什么?”

她想到自己一夜未归,说不得父亲会有多着急——但更多的,却是担心献容。

毕竟自己出宫的那道令,是羊氏阿容亲签的,若是追究起来,羊氏阿容却是首当其冲会被父亲责罚的那个……

她不由更加不耐烦:“游老,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你若无事,我便要回宫去了,”她望一望镜中一夜没有整理的姿容,更觉不高兴:“游老,你若有话,不妨直说便是了。”

游老却拈着胡子微笑,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殿下既已来了,不妨稍事休息才是。”

他目光落在仍十分整齐的床铺上,微微一闪。

她没睡。

是睡不着,还是因忐忑不想睡?

可当他的目光再落在那个满面不耐烦的小姑子面上时,却又觉得有些惊讶:这小姑子,明明被自己掳来了,怎的却半点害怕的意思也没有?

她果真不怕?

便是连自己与她这样一男一女独处一室,她也不怕?

宣华公主一望他的脸色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更是不耐烦:“你个糟老头子,我当你有几分真本事,这才起了拉拢于你的心思,却不想你竟做这等强人之事。”她轻哼一声:“你既掳了我,想也是知晓我身份的,你想要什么不妨与我直说便是。”

糟老头子?

游老微微一笑。

他可不是什么糟老头子。

但他并不打算解释,只气定神闲地将这个小姑子望着,缓缓地道:“功名,利禄?”

随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宣华公主的眼睛越来越亮,觉得自己果真猜对了。但不过片刻,游老却将她的希望重新打入深潭:“那些东西有什么重要?”

他手指微微一抬,宣华公主这才注意到他的异样来——他的面上沟壑重生,甚至还滋生着无数的老年斑,凤鸣是一副垂垂老朽的模样。

可,这个老者却有一双精雕细琢的手。

那双本该同样布满老年斑的手却如玉般莹白,十指修长,骨节分明,隔着明灭的烛火,几乎能看见他手背上细细的绒毛。

这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少年之手。

察觉到宣华公主有些奇异的目光,游老并不觉得意外,反而微微一笑:“哎呀,被你发现了!”

他呵呵地笑起来,那声音如泠泠泉上松,如颗颗珍珠落在玉盘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甚为悦耳——便是宣华公主的耳朵再迟钝,也知那是一个少年郎的声音。

他,他莫非是易了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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