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死。”
帕莉好像洒出了一道光,亮得扎眼,亮得夺目。那道光飞旋着,宛如一片璀璨的星云。它快得就像子弹。它在他们身边掠过。先是一阵狂风,然后是一片震耳欲聋的嗡嗡声——就像脑子里突然长了个不断震动的音叉似的。接着,有无数布片在空中陨落,好像还有鲜亮的血滴。拜兰不敢确定这是幻觉还是现实,因为他的灵魂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开了,他的所有感知,都变得恍惚起来。然后,裸露的皮肤上掀起一阵刺麻的感觉,宛若触电。
意识空白了片刻。眼前的世界先是分裂成多重的样子,然后又像溯回似的突然合成了一体。他听见风声、呻吟声、某种物体被切割又突然倒塌的动静,还有车轮声、引擎声、脚步声、惊呼声以及大海的浪涛声。
他跪了下去。无边的疼痛感袭来。就像有无数把刀子在割着他的血肉,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胃部绞痛,他直接吐了。
世界在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枚正在旋转的陀螺。他倒在了沙滩上。冰冷的沙子亲吻起他的脸。视野的正前方,是安妮薇的行李箱。它遮住了山峰,遮住了森林,也遮住了所有的空间与方向。它好大,好像比高山都要大。
他听见有人奔过来的声响。
“大哥……大哥!”好像是叔叔。
“我……我……我没事……噗……”
拜兰看见一团泼墨状的影子。
“大哥!你这娘们下手也太狠了吧!大哥,大哥!”
“再敢对我不三不四,”他听见帕莉说,“下次,我瞄准的就是你的脑袋!”
一阵呕吐声响起,然后是一个人拍打另一个人后背的动静,犹如敲鼓。拜兰的心脏跟上节奏,他感觉更加难受。
“帕莉,上船,带上我的行李。”
“是,小姐。”
黑头皮鞋出现,女仆裙出现,蕾丝白袜出现。大山一样的行李箱被推走了,一望无际的森林,出现在眼前。但看着看着,森林似乎突然变成了活物,并直接向他压来。他想叫,却叫不出任何声响;他想动,但身体却根本不受他控制。
当长枪一样的树冠快要压进他的眼睛时,他晕了过去。
……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时分。疯牛的右臂上已经绑上了厚厚的绷带,包括他的头也是。他们正处在一块礁石的旁边。它虽然不足以遮挡全部的寒风,但也略胜于无。他被厚厚的毛毯包裹着,所以并不怎么冷,可他也起不来身,因为身上的无力感还在继续。
搬运工作已经接近尾声,那些被洗脑的人,又聚在一起‘祷告’去了。他们跪向太阳,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又夸张呐喊,一会儿振臂高呼一会儿又俯身祈祷。
那艘巨大的船,就在他们身前。
见状,疯牛冷笑,“如果拜神真有用的话,我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样。”
“已经有兄弟开始主动接受洗脑了……”叔叔低落地说,“蚂蝗和青蛙就是……他俩明明没受到药物的影响,可就是信上了他们的主……什么新世界,重塑,天堂之地,向死而生……呵呵,这种鬼话他们居然也敢相信……昨天晚上他俩还找我来的……说什么我的苦难之所以这么多,就是因为没有信主的缘故……还说什么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是为了赎罪的,任何人都不例外……他妈的,搞得好像信了他们的主,侦探公会就不会抓我了似的……还有他们那个所谓的神,不就是住在塔里面那位吗?他也没死啊,那怎么能成神呢?”
疯牛只是看着曾经的弟兄们、现在的狂徒们默然不语。
叔叔突然说,“大哥,要不,那个计划还是算了吧……”
疯牛回过头,“怕我伤到拜兰?”
“不是,我是怕那个娘们又会突然发疯……大哥,你胳膊都差点废了……伤口都已经见骨了……要不是大姐教过我一些简单的医疗常识,那大哥你的胳膊……唉。”
“大姐……”疯牛苦笑了一下,“为了他们,我也得把这个计划进行下去。兄弟,今天晚上,”他看向叔叔,“你跟着拜兰一块跑吧。疯牛帮已经彻底没指望了。”他指指外面那些癫狂的信徒,“兄弟,你也不想变成那个鬼样子吧?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了,只会不停念叨他们的那个‘主’。这样活着,还有什么劲呢?连没有脑子的僵尸都不如。”
“要跑就一块跑,大哥,”叔叔略显激动道,“我不能单独撇下你不管。”
疯牛摇摇头,“我走不了,他们也绝不会放过我。如果我跟你们一块跑,那你们也别想逃了。”
“为啥?疯牛帮都成他的了,他还想做什么?他不就是想要兵吗?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啊。”
“没这么简单,飞狼。”疯牛说,“他能将我的性命留到现在,一定还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树威,立信,杀鸡给猴看,一切都有可能。”疯牛深吁一口气,然后拍拍叔叔的肩膀,“兄弟,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我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想尽一切办法保我妻儿的平安。兄弟,听我的,今晚的计划,照常进行。”
……
夕阳落幕,船体发出一声剧烈的轰鸣。高飘的白烟融入渐渐黯淡的天空,升起的船锚冲破由白色泡沫组成的海岸线。吊桥垂下,大撤离,正式开启。
拜兰随着人流向前,叔叔在左,疯牛在右。山腰间的建筑群落已陷入一片黑暗,再也没有了往日灯火通明的场景。
他知道,这将是他看到它的最后一眼。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经历像幻灯片似的在他脑海中若隐若现。
距离目标地点还有十几米远。心脏开始狂跳。接下来,是死,还是生?他望着那像被墨水侵染的森林,忐忑不安地想,我会被打死吗?我会被摔死吗?我真的能逃出去吗?帕莉……会不会像白天一样,再次对我洒出一把光……
近了,又近了一步。船体上,已经有信徒开始登船。船头处,则伫立着一个十分模糊的美丽倩影。长发,长裙,在一起随风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