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冕星系,蛮荒星。
从高空往下俯瞰,号称星球屋脊的凛寒高原,宛如一头白毛巨象,匍匐在辽阔无垠的大地之上。
高原东北,伫立着一座接天连地的雄峰,存世千年之久的蛮荒星神,便坐镇在此地。
自从「魂井议会」、「血河意志」等几大命师教派发动叛乱以来,整个蛮荒星都陷入剧烈动荡,星神一脉损失惨重,蛮荒星神也在激烈战斗中,身负重伤,以至于后来只能龟缩在大本营中,依仗地利,与攻势凶猛的命师们进行周旋,等待群星王朝派来援兵。
然而,援兵还没等到,一则噩耗便如晴天霹雳般,炸响在蛮荒星,乃至整个银冕星系上空。
第一星神派遣运送界王令的星兵队伍,在半路被暗魔一族的余孽袭击,全军覆没,十二位圣王星使之一的罗根·兰蒂亚黯然陨落。
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对于星神一脉战斗积极性的打击,是无可估量的,原因很简单,没有界王令的支撑,星神或者星使一旦陨落,就再没有复活的机会,且下面的星兵也无法上位,填补空出来的位置,等于说没有后备兵力补充,实力会越打越弱。
星神体系很有意思的一点在于,星神们的权柄和力量根源,来自于星辰、大地、山川、河流、人物运势。
但星神们想要存在,却需要界王令的支撑。
而界王令,代表的是界王的威严与认可。
简而言之,不管是人族运势还是日月星辰,其认可的从来不是什么星神、星使、星兵,它们认可的只有重塑星空,拯救世界,并一手统一了人族的那位无上王者。
这也就是说,一旦失去了界王令,星神一脉将不再获得日月星辰和人族运势的认可,自然也就失去了力量和赖以生存的权柄,死亡将扑面而来。
如果界王令是永远存在,不会损毁倒还好说,可问题在于,界王令的存续时间有限,需要定期更换,且一旦星神或者星使战死,他们体内的界王令也将毁灭。
之所以有这个制度设计,一方面是材料限制,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防止星神肆意妄为,只有让界王令由中枢统一发放,才能让下面的星神和星使,服从中央,不至于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说实话,星神体系的制衡机制堪称完美,各方面都能顾及到,星神保护凡人,也受到凡人和界王令的限制,命师处于两者的夹击之中,力量会逐渐消亡,最终被压制到极限,从而彻底消失。
是的,界王缔造星神体系的主要意图,就是为了磨灭命师的存在,这一点,只要研究一下星神体系的运转逻辑,就能看得出来。
否则,银冕星系的各大命师教派,也不会在强大起来后的第一时间,就想着推倒群星王朝和星神一脉的统治。
话说回来,星神体系的结构理论上堪称完美,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界王始终存在,最起码,也要有个能震慑一切魑魅魍魉的强人坐镇,才可以让这套体系运转下去。
遗憾的是,两千多年前,界王突然陨落。
从那时起,星神体系便已经开始了不可逆转的衰落与崩塌,之后的两千多年,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除非出现第二位界王,否则命师一脉卷土重来,统治星神界,是大势所趋,必然发生。
蛮荒星和银冕星系的动荡只是一个开始,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这其中,也有这片区域的人族运势被吞噬的原因在,从而让动荡发生的时间大为提前。
但银冕星系的星神们,并不知道人族运势被吞噬这回事,在他们的视角中,是星神一脉终于压制不住命师教派,从而引发了这场迟早要来的大动乱。
雄峰内部的巨大石殿中,岩石巨人模样的蛮荒星神,高居王座,胸口位置开裂,流淌出岩浆般质地的血液。
古斯塔沃带着维克多坐在下方,身边是熔火大星使,周围还有一些大星使,但都耷拉着脑袋,身上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势,更有甚者,眼神呆滞,仿佛失去了所有高光,斗志全无。
古斯塔沃冷眼旁观,心中暗自感慨,运送界王令的队伍全军覆没,对于星神一脉的打击,确实恐怖。
蛮荒星神环视一圈,将手下的反应尽收眼底,干咳一声后,开口道:“都不要泄气,我们蛮荒星虽然损失惨重,但银冕星系的其他星球,星神一脉实力保存的还相对完好,王朝也传来消息,陛下已经派遣天启教派和星辰卫士前来支援,胜利迟早是属于我们的。”
一番鼓励后,石殿中死气沉沉的氛围终于改变了一些,好似重新燃起了希望。
见此一幕,蛮荒星神终于笑了,他道:“单单我说的话,你们也不一定完全相信,这样吧,等一会,银冕星系的星神们会召开聚会,商讨与命师教派之间的战争,银冕大星神也会参加聚会,他的话,你们总该相信了吧?”
“银冕大星神?”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大星使们纷纷抬头,眸光泛起涟漪。
整个星神界,一共十一个星系,每个星系都有一名大星神坐镇,而大星神的战力,堪比命师体系的八级圣者,远比蛮荒星神这种普通级别的星神强大的多。
也正是因为每个星系都有无敌的圣者战力坐镇,星神一脉才能够在过去几千年中,死死压制各大命师教派,即使界王陨落,也依旧占据上风。
以银冕大星神的名号,激发起手下的士气后,蛮荒星神抬手一指,密密麻麻的星脉网络浮现在石殿之中,无数线条纵横交织,勾勒出一道虚幻门户。
蛮荒星神带头,释放出精神力,没入门户之中,其他大星使紧随其后,古斯塔沃和维克托由于坚定地和星神一脉站在一起,斩杀了成千上万的命师,受到信任,所以也拥有了跟随蛮荒星神,参加银冕星系星神聚会的资格。
光影流转。
精神力凝聚出形体,古斯塔沃打量着眼前全新的环境。
星空为穹顶,银色星光铺就的地面,悬浮排列的王座,以及那一位位人类形态,或高或矮,气息却都颇为强大的星神。
除了蛮荒星神之外,银冕星系其他前来参加聚会的星神,并未带麾下星使。
一道道目光从各方射来,打量了一下古斯塔沃等跟班后,大致猜出了蛮荒星神的意图,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蛮荒,你的伤势怎么样了?”一位女性星神开口问道,看她说话时的熟络模样,应该与蛮荒星神关系不错。
蛮荒星神苦笑地摇了摇头,“很不乐观,想要痊愈,最少需要一年时间,不过幸运的是,我体内的界王令并未损毁,还能支持。”
另一位与普通人类相貌差不多的星神叹了口气,道:“唉,界王令,也不知道第一星神大人那里,还有没有存货,如果没有,那就糟糕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星神们都沉默下来,即使是他们,一旦失去了界王令作为存在依凭,也不过是孤魂野鬼罢了,很快就会被以太之力所吞噬。
“哼,不管怎么样,一定不能妥协,我们伤亡惨重,命师也一样,就不信他们不疼,况且,我们背后还有王朝支持,打到最后,一定是我们赢!”说话的是一位矮人模样的星神,浓密的胡须在他讲话时剧烈颤抖,仿佛在应和着主人的心绪。
“对,黑棘说的没错,必须打到底,不能妥协。”
一些星神立刻响应,但也有一些星神,说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我们打来打去,死伤惨重,可那些凡人是什么反应?他们将一切天灾人祸的原因,都推到我们头上,他们不敢招惹命师,却将一座座星神殿推倒,更有甚者,将星神殿的残骸浸泡在粪坑里,这样的愚民,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们真的要保护他们吗?我看,不如和命师合作,共同控制人类!!”
古斯塔沃转头,看向开口的命师,这是位女性命师,容貌艳丽,瞳孔呈血红色,乍一看像极了血族。
“血瞳,你什么意思?你想背叛我们?!”黑棘星神第一时间站起身,眸中燃起熊熊怒火,斥责道。
“背叛?不,我在救你,你这个蠢货,和命师打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和平共处,互惠共利,才是我们星神一脉真正的出路。”血瞳星神以一种恨铁不成的眼神,看着黑棘星神,回应道。
黑棘星神怒气更盛:“胡说八道,我们星神一脉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消灭命师,我们是天敌你懂吗?你居然妄想,狼和羊和平共处?”
“狼和羊?不不不,我们和命师之间,是老虎与狮子的关系,凡人才是羊,他们的数量足够多,完全够我们双方共享。”
“疯了,血瞳你真的疯了,这话如果让第一星神大人听到,你一定会被剥夺界王令!”
“呵呵,或许吧,但我并不后悔,我坚信,我的方案,才是拯救星神一脉的唯一可能。”
古斯塔沃冷眼旁观黑棘星神和血瞳星神的争论,同时也在观察其他星神的反应。
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支持血瞳星神的星神,似乎并不少,只不过他们都没有开口而已,但眼神已经暴露了许多东西。
“奴役派和守护派的争斗吗?果然,人都是会变得,星神也不例外,在死亡带来的恐惧面前,曾经坚不可摧的信念,也会崩塌,会改变……”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星神一脉就出现过类似的争论。
即,是否还有必要恪守星神信条,继续守护人类。
一小部分星神认为,失去界王的他们,陨灭已经是迟早的事,不如和命师合作,共同‘圈养’人类。
命师需要人类提供新鲜血液,以及他们可以通过吞噬人类,延长寿命。
这些不是不能够协商解决。
只要舆论引导到位,甚至能让人类自己主动献身。
这样一来,星神一脉就能够避免和命师的争斗,没了战斗,就能避免死亡,大家一起做这个世界的主人,岂不是很好吗?
支持以上观点的星神,也就是所谓的奴役派。
不过在多年之前,那时候的星神一脉还比较强势,这种声音刚一出现,就被第一星神铁血清洗,很是震慑了剩下的星神,再没人敢提。
然而,只要大势不变,星神一脉如陨星坠落是迟早的事,奴役派自然也就永不消亡。
时至今日,支持奴役派的星神越来越多。
不光是银冕星系。
其他十大星系,乃至群星大陆,都有相当多的星神投入奴役派怀抱。
例如兰斯洛特所在的炽魂星系。
光矢星上,原主罗尼为什么会被调包「辅助觉醒药剂」?
要知道,这种大贵族,基本都是星神的重点保护对象。
可就在光矢星神眼皮底下,辉光残响教派的命师,却将「辅助觉醒药剂」调包。
只有一个解释。
辉光残响和光矢星神有勾结。
更准确来说,是光矢星神,投靠了奴役派,准备和命师教派合作,通过操控美第奇家族的方式,控制整个光矢星人类,以达到‘圈养’的目的!
就在两位星神争论到最激烈的关口时,最高大的王座之上,一道头戴星冠的身影缓缓浮现,银冕大星神降临了。
黑棘星神见状,立刻躬身道:“银冕大人,血瞳的话是对我们星神一脉存在意义的根本践踏,还请您出手惩治!”
血瞳星神却丝毫没有惧怕,微仰着头,一言不发。
银冕大星神沉默片刻,开口的第一句话,让黑棘星神大惊失色,他说:“刚刚得到消息,王朝派来支援的天启教派与星辰卫士,被一股神秘力量伏击,死伤殆尽,也就是说……我们没有援军了!”
“什么?!!”
闻言,黑棘星神瞪大了双眼,手掌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随后,他猛地扭头看向依旧淡定的血瞳星神,“你都知道,对不对?”
血瞳星神侧过脸,神色复杂,叹息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倒向奴役派,我们,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黑棘星神闻言,转头看向银冕大星神,后者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却依旧选择一言不发。
圣者,不是无所不能的。
银冕星系的命师教派中,也有圣者战力。
“不,我们还有第二条路。”黑棘星神高昂起头,“不过是死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