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坐在人民广场的长椅上,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人民广场的大屏幕,白天播放着市政宣传的纪录片,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切换,吸引着过往行人偶尔投来的目光。
广场上的地砖被阳光照得有些耀眼,绿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散发着生机。不远处,原本人民大剧院所在之处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旷,那片土地似乎还留存着大剧院的痕迹——毕竟它被平移走后,这里的空间感变得很不一样。马路对面,工人文化宫静静地矗立着。寇大彪看着文化宫,思绪飘回到初中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在那里参加白猫杯化学竞赛的场景,那时的他满心都是对竞赛的热情,元素周期表在脑海里清晰无比。而现在,生活的奔波让他感觉自己仿佛把那些知识都遗失了。
他们身后是一大片绿化带,草坪如同绿色的海洋,花朵星星点点地开放着,树木的枝叶交织在一起,像一把天然的保护伞,偶尔还有鸟儿在其中穿梭鸣叫。
寇大彪环视着周围的一切:大屏幕、空旷的大剧院旧址、马路对面的文化宫、身后的绿化带。这里的景象虽然有了一些小变化,可那种熟悉的感觉依旧扑面而来。他不禁感慨,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可自己却在时光的流转中变了太多。曾经怀揣梦想、充满知识的自己,现在却在生活的旋涡里迷茫着。他虽然不愿意去多想,可周围的一切却无时无刻地刺痛着他脆弱敏感的神经。
广场上的人群来来往往,老人们悠闲地散步,孩子们肆意地欢笑玩耍,年轻人则带着各自的目的匆匆而过。远处的高楼大厦与这里的景象交相辉映,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微风带来城市的喧嚣声,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混合在一起,就像这个城市的心跳声一样,持续不断地跳动着。
陆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望着广场对面马路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眼神中带着一丝向往:“兄弟,我觉得只要我有了车,别人应该就能看得起我了,肯定就能找到女人了。”他转过头看向寇大彪,“我最近看了不少车,我爸也准备帮我一起拍牌照了。”
寇大彪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陆齐接着说道:“兄弟,我觉得你要是在你阿姨那实在做得没意思,你可以去开出租车啊,这一行要能吃苦,钱也很多的。”
寇大彪听了陆齐的话,心中突然不是滋味,他冷笑着反问道:“你自己开店当老板,让兄弟去开出租,到底什么意思呢?”
陆齐似乎察觉到了寇大彪脸色难看,连忙解释道:“我这不是建议你好好工作吗?再说我做生意也很难做的,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每天进货、出样,还要应对各种各样的顾客,压力大得很。”
寇大彪听后,微微一笑,眼神如炬地盯着陆齐:“哦,对了。我前几天正好去李龙那修电脑,李龙还和我说你现在车学得不错呢?”
陆齐听了这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神开始躲闪。他挠了挠头,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结结巴巴地说:“啊,那个……是的,我现在学车和他分到一组。”说完,他连忙扯开话题,“对了,兄弟,你以前在储能中学时不有个兄弟住在大世界对面吗?怎么好久没听你提起他了?”
寇大彪冷哼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东西,我只是不和你计较,不代表我不知道。”
陆齐尴尬地笑了笑:“兄弟,别说这些了。我心里有数了,过去是我不懂事,这不,刚踏上社会吗?也是情有可原的。”
寇大彪看着陆齐,叹了口气:“我一直都没变,可你们都已经变了。”
陆齐听了寇大彪的话,也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说:“兄弟,我知道你是想干大事的人,不是我不帮你,是我确实能力有限。你真的想做什么事,你只要和我开口,五万块!我直接给你,也不用你还。”
寇大彪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也知道,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陆齐皱着眉头,似乎想要反驳,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沉默了一会儿,严肃地说道:“兄弟,我知道你家里也不容易,但我真的是能力有限,帮不上你什么忙。”
寇大彪望着远方,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行了,别再说了,我相信你。”
陆齐看了看手表,提议:“要不还是去我店里坐一会儿吧?下班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寇大彪回答:“你店里地方又不大,我们都坐在那,还怎么做生意呢?你要不先回店里,晚一点我们电话联系。”
陆齐随后转身离开人民广场。寇大彪坐在长椅上,点上一根烟,他的思绪再一次陷入了回忆之中。陆齐刚才提到自己储能中学时的那个好兄弟,这让他的记忆阀门一下子被打开。让陆齐魂牵梦绕的女人叫晓雯,而曾经让自己心动的女生也叫小雯。每次都听到类似的名字,寇大彪的内心总会不自觉地一颤。而存在于他和小雯之间的那个人,就是他为数不多还能联系的好友——宓一阶。
在读书的时候,寇大彪作为一个转校生,被分到了七班。那时候,他并不像别的转校生一到班级就那么拘束,相反,他仗着自己总务处有姨夫在,第一天去就显得极为活跃。但这恰恰得罪了绰号“女魔头”的班主任崔老师。
随着和崔老师的关系急剧恶化,这个学校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压抑。一旦他稍微被抓到点把柄,班主任都会毫不留情地把他姨夫叫来数落一番,紧接着回到家,父亲不由分说的暴打便随之而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这个“滑稽王小毛”是何时变得内向的。可那时同学们也忌惮他和老师的关系,便没人愿意和他玩。而宓一阶,作为班里差生的代表,经常也在办公室和寇大彪一起挨骂。这一来二去,渐渐地,他们二人虽然谈不上好感,也至少互相混了个脸熟。
可真正拉近他们的,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当寇大彪发现小雯竟住在宓家隔壁,Gameboy里的皮卡丘突然就成了串门的完美借口。
云南路的老阁楼不足十平米,马桶嵌在电脑桌下,宓一阶母亲烫着永不变形的波浪卷。她有着上海女性独有的喇叭嗓音:“大彪啊,又来帮阿拉光光补课啦?”其实两个男孩一下午都在联机打《口袋妖怪》,小雯偶尔探头送来洗好的水果,寇大彪的喷火龙就会莫名其妙输给妙蛙种子。
随着渐渐一起玩得时间久了,寇大彪也了解了宓一阶的家庭背景。宓一阶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了美国,只留下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他们住在云南路这小小的阁楼,那小小的空间,虽然简陋却充满了温暖。宓一阶的母亲是个乐观开朗、大大咧咧的女人,每次见面,她都会热情地招呼自己。
回忆至此,寇大彪不禁微微叹了口气。他沿着绿化带慢慢走着,脚步却变得沉重起来。这一带他熟悉得就像自己手掌的纹路。接下来的时间,他到底要去哪里?他的心里似乎有了答案。在他的内心深处,似乎还是期待着能偶遇自己曾经喜欢的女孩。
他突然还是想回到以前的地方再看几眼,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大世界门口。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他的回忆:街边的新疆羊肉串店、小绍兴,甚至是公共厕所边下水道弥漫的阵阵酸臭味,都让他感到无比亲切。
寇大彪继续往里面的弄堂走去。他在错综复杂的弄堂里穿梭自如,就像一只归巢的鸟儿。他顺着弄堂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了宓一阶家所在的那栋楼前。他抬头看了看那有些破旧的窗户,然后缓缓走了上去。
穿过狭窄的楼梯,他再次敲响了宓一阶那早已破旧的木门。开门的是宓一阶的妈妈。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里透着和蔼。她看到寇大彪,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大彪啊,好久不见啦,快进来。”
寇大彪礼貌地笑了笑:“阿姨,您好,一阶在吗?”
“他今天周末加班呢?离下班还有段时间,你先进来坐。”宓一阶的妈妈侧身让寇大彪进屋。
寇大彪走进屋里,屋里的布置还是和记忆中差不多。这狭小的空间不过区区几平米,一张床就占据了大半的地方。紧挨着床沿的是一张电脑桌,而在电脑桌底下,竟然放置着马桶和痰盂罐。
寇大彪坐在原本属于宓一阶的电脑桌前,显得有些拘束。宓一阶妈妈还是烫着熟悉的波浪卷,她的床头依然放着宓一阶父亲年轻时穿军装的照片。
宓一阶妈妈从床底掏出一罐可乐递给寇大彪,随后随意地躺在了床上。看得出来,她并没有把寇大彪当外人。
寇大彪摆手拒绝:“阿姨,既然宓一阶不在,那么我下次再来吧。”说完,他起身礼貌地点头示意。
宓一阶妈妈这时却从床上坐起:“难得来一次,陪阿姨好好聊聊,别急着走。最近怎么样啊?”
寇大彪重新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略显局促地回答:“阿姨,我现在在徐汇我小阿姨的服装店上班呢。就是外贸服装,原来七浦路的那些衣服,你懂的。”
宓一阶妈妈眼睛一亮:“哟,徐汇那里啊,是不是有个叫大葫芦的休闲服装店啊?”
寇大彪一听不自觉笑了:“大葫芦?原来你也知道啊。这逼样,是吃软饭的,靠我阿姨帮他开店的。”
宓一阶妈妈也笑了:“我和几个姐妹经常去他店里,他那个儿子卖相挺好的,和你差不多。”
寇大彪谦虚地笑了笑:“你们宓一阶卖相也不错的。对了,他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宓一阶妈妈摇了摇头:“嗨,他有个屁的女朋友啊?哪像你啊?读书时很多女孩子喜欢你。”
寇大彪苦笑着说:“阿姨,没有的事。我不是你想得那样的。”
宓一阶妈妈皱了皱眉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大彪,你今天过来,怕不是来看我们宓一阶的吧?”
寇大彪尴尬地笑了笑,随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宓一阶妈妈笑着摇了摇头:“你今天来,不就想见见‘小小’吗?”
寇大彪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回答:“这是哪门子的事,都不知道多少年了,我早就不记得了。”
宓一阶妈妈轻轻拍了拍寇大彪的手:“大彪啊,都是过来人,你们小孩那点心思阿姨怎么可能不懂。”
寇大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阿姨,何必再提呢?人家不喜欢我,说再多也没用。”
宓一阶妈妈欣慰地笑了笑:“大彪啊,你这孩子是有点痴情。不过有些事情你也要怪你爸爸不好。”
寇大彪疑惑地问道:“阿姨,这话怎么说?”
宓一阶妈妈思考了一番,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当初是你爸爸非要鲜格格地开摩托车送人家妈妈回家,你说人家爸爸知道了能高兴吗?”
寇大彪的内心突然一震,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嗨,这谁知道呢?阿姨,就凭我的卖相,根本就无所谓的。俗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宓一阶妈妈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热情地安慰道:“小伙子卖相这么好,你愁什么呢?回头阿姨给你介绍女朋友。”
寇大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嘲地笑了笑:“阿姨,看你说的,可不是吗?”
宓一阶妈妈依旧热情地拉着家常,在她这儿,寇大彪这个有点陌生的客人仿佛还是那么亲切。可是寇大彪呢,却又一次陷入了更深的回忆里。在他看来,命运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转变的。
他不禁有些懊恼,要是一切能重来的话,现在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