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屋外那台老收音机里传出一阵黄梅戏的唱段,婉转的腔调在房间里悠悠回荡。寇大彪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突然从趴着的电脑桌前惊醒过来。他的眼神中还带着些许迷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趴在宓一阶家中的电脑桌前。
就在这时,宓一阶下班回来了。他看起来像是赶了不少路,满头大汗的,进门的刹那看到趴在电脑桌前的寇大彪,先是一愣,眼睛微微睁大,仿佛看到了一个意外的惊喜。不过很快,他的眼睛里就满是抑制不住的惊喜光芒。
“大彪,你怎么在这儿呢?”宓一阶一边换鞋,一边大声地说道,那声音里透着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
寇大彪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眼睛,赶忙站起身来,咧开嘴笑着说道:“兄弟啊,好久不见,今天突然就特别想过来看看你。”
“你这家伙,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宓一阶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用力地给了寇大彪一个热情的拥抱,那拥抱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这时候,宓一阶的妈妈从屋外走了过来。她看到寇大彪后,脸上立刻绽放出满脸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朵盛开的花。她朝着儿子使了个眼神,然后轻声细语地说道:“晚上带人家到小绍兴吃一点,要多给大彪点几个菜。”
宓一阶像是故意调皮捣蛋一样,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还故意呛声道:“我才不带他去吃呢?要吃肯定得他请客。”
寇大彪一下子就听出了这是朋友间的玩笑话,也大方地回应道:“我请,这顿确实应该我来。”
宓一阶笑着轻轻捶了一下寇大彪的肩膀,说道:“跟你开玩笑呢,大彪,哪能真让你请啊?”
“就是就是,”寇大彪连连点头,“我们好久没见了,这顿饭就当是叙旧了。”
“行,我先去外面阳台洗把脸,等会儿就出发。”宓一阶说完,就沿着那有些狭窄的走廊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寇大彪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此时他的脑子还有点懵,这才慢慢想起自己糊里糊涂睡着的事。那些回忆,在现在清醒的时候回想起来,就像是一场自己不愿意醒来的梦,模模糊糊却又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寇大彪和宓一阶一起来到了弄堂口的小绍兴酒家。酒家里面熙熙攘攘的,食客们的欢声笑语、高谈阔论声和餐具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就像一首热闹的交响曲。他们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服务员很快就递上了菜单。
宓一阶接过菜单,眼睛在菜单上快速地扫了一圈,然后看着寇大彪说:“大彪,今天咱可得好好吃一顿。”寇大彪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眼睛像是在看着周围的环境,可又像是透过周围的一切看向了别处。
点完菜后,寇大彪的视线在周围的环境里游移着,思绪却仿佛还在过去的时光里飘荡。宓一阶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皱了皱眉头,问道:“大彪,你今天怎么了?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寇大彪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可能是今天忙了一天,有点累了,刚刚在你家跟你妈聊天的时候,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宓一阶刚想再追问几句,这时菜开始上桌了。他先拿起筷子,给寇大彪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开口询问道:“大彪,现在退伍之后在做什么呢?”
寇大彪吃了几口菜,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神情,回答道:“嗨,瞎混混呗,在我阿姨的服装店打工呢。”
宓一阶放下筷子,笑嘻嘻地看着寇大彪,轻轻地摇了摇头,说:“大彪啊?你还记得当初我陪你一起去三林塘吗?”
寇大彪听了这话,深深地叹了口气,神情突然变得有些落寞,缓缓地说:“嗨,我当然记得,你这个兄弟确实够义气,那天你陪我到很晚。”
宓一阶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道:“哎,反正我当时也只能帮到你这些了。”
寇大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以为然地说:“谢谢你。我也一直没忘记你这个兄弟。”
宓一阶拿起桌上的力波啤酒,慢慢地倒上一杯,一边倒一边说:“我们虽然很久没见了,但我们以前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一直都没变。我知道你还是原来的那个你。”
寇大彪缓缓放下筷子,伸手拿起桌上的力波啤酒,倾斜着瓶身,眼睛盯着那琥珀色的液体欢快地涌入杯中。啤酒倒入杯中的时候,泡沫迅速地涌起,就像一个个调皮的小精灵在杯子里跳跃,然后又慢慢消散,只留下那淡淡的麦芽香气在空中弥漫。
他端起酒杯,先是放在鼻尖轻轻地嗅着那熟悉的酒香,那股带着麦芽香气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的思绪仿佛又飘远了一些。随后,他一仰头,让酒液尽数灌入口中。那股带着麦芽香气的苦涩和清凉在口腔里迅速弥漫开来,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带来一种独特的刺激感。
就在酒液下肚的瞬间,他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的旋涡。
那次中考结束后,寇大彪整个人就像丢了魂儿一样。几天之后,他还在和陆齐一起踢足球。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是陆齐花了五毛钱在三村门口的小卖部帮他打电话查询的分数。当陆齐告诉他结果的时候,他只感觉自己的心像是突然掉进了万丈深渊,瞬间坠入了谷底。陆齐也有些不可思议,他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似乎也没想到当初成绩一直很好的寇大彪会考得这么差。
二姨夫帮忙给他填报的志愿,就好像是冥冥之中已经注定了他的命运一般。曾经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学校,如今对他来说却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最后,他只能无奈地被二姨所在的旅游职校开办的综合高中录取。就像二姨夫当初所说的那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不是当初填了这个学校,他甚至可能都会面临没书可读的境地。
周围的同龄人,哪怕是成绩最差的,也都能进入普通高中。每次他出门的时候,只要一碰到左邻右舍,那些看似不经意却充满探究的询问就像箭一样射向他。他的脸就像被火烧灼了一样,羞愧得通红。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低下头,含糊其辞地应付几句,然后像做了坏事的孩子一样匆匆跑回家。回到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都不怎么说话。他的心里除了懊悔还是懊悔,他不停地想着,那些卷子上的题如果再让他做一次,他甚至都可以拿到满分。他明明是会做这些题的,而且那天的卷子也并不难。他人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了挫败和失落,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看起来自信,其实内心根本就不强大。
他一直等待着父亲的怒火爆发,在他看来,这是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情。毕竟原来只要考试低于九十分回家就要挨皮带抽。可当时的他早已经麻木了,也做好了迎接父亲暴揍的准备。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此时的父亲却突然变了。父亲非但没有揍他,还带着笑容鼓励他说:“一次考试而已,别搞得一副丧气的样子,到阿姨的学校去读书不是很好吗?至少还能照顾照顾你。”寇大彪在那一刻,突然对父亲的印象产生了改变。他这才明白,父亲虽然脾气很坏,人又冲动,但在心底里,对自己还是疼爱的。毕竟别的孩子有的游戏机、沃克曼,他的童年一样都没少过。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可心里始终有个疙瘩解不开。那个疙瘩就是小雯,毕竟大家已经不是同学了,以后见面的机会也几乎没有了。
小雯的家搬到了浦东。在学校开学的前夕,寇大彪的内心就像有两个小人在不停地拉扯。一个声音在说:“你和小雯差距这么大,还是不要去自取其辱了。”另一个声音却坚定地反驳:“你要是不去,这一辈子都会留下遗憾的。”经过无数次的思想挣扎,寇大彪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去找小雯当面表白。他知道自己可能配不上小雯,无论是学业成绩还是家庭条件,他们之间都有着不小的差距,可是他不想给自己的青春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于是,他找到了宓一阶,真诚地请求他陪自己前往浦东三林。宓一阶听了他的想法后,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情。他皱着眉头,眼睛里满是担忧,缓缓地说道:“大彪,你电影看多了啊?我们只是初中生?你还准备去表白?”
寇大彪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就像燃烧着两团小火苗。他紧紧地握住宓一阶的手说:“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有些话不说,我会一辈子遗憾的。”
宓一阶看着他如此坚决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兄弟既然这么坚持,那我陪你去。”
他们乘坐着摇摇晃晃的公交车,朝着浦东三林的方向前行。公交车在道路上行驶的时候,车身不停地晃动,就像一个醉汉在路上蹒跚。一路上,寇大彪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不停地搓着双手,手心里全是汗水。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那些风景就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闪过,可他的脑海里却全是小雯的笑脸。宓一阶则静静地坐在旁边,时不时地看一眼寇大彪,眼神里依然带着一丝担忧。
终于,他们来到了名为棕榈苑的高楼小区。那一排排高楼大厦就像一个个巨人,威严地矗立在那里,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寇大彪站在楼下,像是要鼓起很大的勇气一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着给小雯发了条消息:“我有些话想和你说,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发完消息后,他的眼睛就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眼睛一眨也不眨,生怕错过小雯的任何回复。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像一把无情的刻刀,在他的心上慢慢地划着。他等了整整一晚,从夕阳西下时那满怀期待的心情,到夜幕降临后开始有了些许焦急,再到深夜时的疲惫和失落,始终没有收到小雯的回复。夜晚的寒风像锋利的刀刃,无情地刮过他的身体,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宓一阶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寒风中,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咬牙坚持着,陪着寇大彪在那里等了好几个小时。
直到回浦西的末班车快没了,那辆末班车就像他们最后的希望,一旦错过,就只能在这寒冷的夜里徘徊。宓一阶忍不住开始劝寇大彪:“大彪,有些话我也不好意思说。人都不回复你,可能根本就不想见你啊。你别自作多情了。”
寇大彪还是不甘心,他的眼睛依然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喃喃地说:“一阶,再等等吧,说不定她没看到消息呢。”
宓一阶无奈地提高了声音,“大彪啊,就算她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呢?我们还小呢?现在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寇大彪听了宓一阶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最终只能无奈地和宓一阶悻悻离去。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的眼角似乎有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但很快就被寒风吹干了。
随着一阵啤酒瓶盖开启的声音,寇大彪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现实。宓一阶再次倒上两杯酒,感慨地说道:“大彪啊,我当初有些话不好意思说罢了。”
寇大彪眼神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他低下头,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一阶,我知道。我和她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宓一阶微笑着拍了拍寇大彪的肩膀:“大彪,不是你和她是两个世界,我们和其他那些同学,就从来不是一路人,原来班里的那些人,现在不都出国出国,动迁的动迁。”
寇大彪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发现你那时候就比我成熟,不过还是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做傻事。”
宓一阶也忍不住笑了,“不过你也算他妈的脸皮厚的,初三毕业就敢冲到人家女孩子家门口表白,我妈妈都说你将来是干大事的人。”
寇大彪也自嘲地苦笑道,“哎,当兵退伍都好几年了,现在还是一事无成。”
宓一阶笑着劝慰道,“我也不是技校毕业在外面上班吗?都是老百姓,日子不都这样过吗?来来来,喝。难得聚一次。”
两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想要把那些复杂的情绪都随着酒一起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