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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论德宗年间最出色的三员将领,非李晟、浑瑊与马燧莫属。当然,如果单从战力与功勋上论李怀光也算,但因他造反作乱被列入朝廷逆臣名单。

浑瑊血战奉天(今陕西乾县),李晟克复长安,两人均已圆满完成了历史交付的重任。击破龟缩于河中(治山西永济)的李怀光,自然也就落到同处山西的河东节度使(治山西太原)马遂身上。

李怀光纵容部下杀死朝中重臣孔巢父,公然与朝廷撕破了脸。刚刚收复长安的唐军重裹甲、再执戈,准备一鼓作气拿下李怀光。

浑瑊、骆元光率军从长安进发,准备自西向东攻打同州(陕西大荔县),夺取黄河蒲津渡。朔方军将领徐庭光带领六千精锐屯驻于长春宫附近阻击——长春宫位于今陕西大荔朝邑镇北寨子村——唐军数次战败,进攻发展不利。

朔方军大将阎晏奉李怀光之命支援同州(陕西大荔),在沙苑(大荔附近)重创唐军,朝廷不得已征调邠州(陕西彬州)军队。邠宁节度使韩游瓌义不容辞,亲率六千甲士再上征途。

李怀光在组织好东线防御的同时,委派妹婿要廷珍驻守晋州(山西临汾),牙将毛朝易、郑抗分别戍防隰州(山西隰县)、慈州(河北慈县),用以防止唐军从北、西两个方向进击河中。

马燧善打巧仗,特别是极擅纵横策反之策,先后派人劝降要廷珍、毛朝易、郑抗,兵不血刃的占领了晋、隰、慈三州。

之前,德宗为了避免刚刚归附的王武俊,将原深赵观察使康日知调整为晋隰慈节度使,因康日知尚未赶到,诏令先由马燧兼任。

马燧主动向朝廷上疏,提出“因降而授”的传统做法欠妥,容易让立功将领习以为常,影响朝廷权威,建议仍把三州交由康日知管辖。马燧的格局与操守让德宗很感动,大大褒奖了他。

德宗诏令浑瑊、马燧在镇国军节度使(驻陕西华县)骆元光、鄜坊节度使(鄜州,今延安富县;坊州,今延安黄陵县等地区)唐朝臣的配合下,从东西两个方向合力征伐李怀光。

九月十五日,马燧率步骑兵三万人,自晋州(山西临汾)出发,进攻绛州(山西新绛县)。

此时北方已近初冬,到了换发冬装的时节。朝廷度支因数万朔方军将士跟随李怀光造反,奏请扣减他们的冬衣。

德宗不准,专门下达诏旨:“朔方军累代忠义,如今不过是被李怀光所挟制,广大将士无罪。度支不得扣减朔方军将士的冬装及薪饷,等到道路通畅,一并予以发放!”

平心而论,这道圣旨很温暖!朝廷财政早已捉襟见肘,能下此决心,至少说明德宗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胸襟与见识。

十月二十七日,经过一个多月激烈战斗,马燧攻克绛州。

又分谴将领夺取周边闻喜、万泉(今山西万荣县万泉村)、虞乡(今山西永济市虞乡镇)、永乐、猗氏(今临猗县猗氏镇)等地,将李怀光牢牢压制在同州、河中(永济)一带狭小地幅内。

贞元元年(公元785年)三月,朔方军部众在马燧、浑瑊两路大军威逼下,人心惶恐动荡。都虞侯吕鸣岳秘密与马燧联系企图归顺,不料事情泄露反被李怀光屠灭全族。此事也牵连到李怀光的亲信幕僚高郢、李鄜,李怀光没杀他们,只在例会上严厉斥责了一番,二人不服当面与李怀光顶撞,李怀光一怒之下把他们关押起来。

马燧进至宝鼎(山西万荣西南),在陶城——今山西永济北,与宝鼎都在黄河边上——击败朔方军斩杀万余人,分兵渡过黄河,与浑瑊会合,对李怀光形成包夹之势。

四月十八日,唐军又在长春宫(陕西大荔县朝邑镇)以南击溃朔方军,开始沿着宫墙挖掘壕沟,朔方军将领相继出城投降。

韩游瓌向浑瑊请战,率领所部六千邠宁军攻打长春宫。朔方将领阎晏准备出城迎战,士兵们指着在城下列阵的邠宁军说:“下面那些人不是我们的父兄,就是我们的子弟,为什么还要刀刃相向。”语气已极为不善,阎晏担心激起众怒,只得息事宁人,坚守不出。

邠宁守军是朔方派系,李怀光是朔方节度使兼邠宁节度使,所部将士大多来自邠宁。

李怀光眼见人心离散,已是无可奈何,只得彻底躺平拖一天是一天。他对外谎称投降,让人聚敛财物,整饬车辆,欺骗将士等到道路一通马上送往朝廷,以此为借口又勉强撑了一个多月。

进入六月份,关中地区在旱情、蝗灾以及战乱的多重影响下,粮食变得紧张起来。有人提议赦免李怀光,减少朝廷不必要的支出。

李晟闻讯,赶忙上疏反对,并向德宗阐明了不可赦免李怀光的五条理由:

其一,李怀光占据河中(山西永济)、同州(陕西大荔),距长安仅有三百里。若是赦免了他,驻兵多了显得诚意不够;少了又不足以戒备,一旦再次叛乱,势必无法控制。

其二,如果赦免李怀光,他原来所属晋州(山西临汾)、绛州、慈州(河北慈县)、隰州都应归还于他。那么由您新近任命的蒲绛节度使浑瑊、晋慈隰节度使康日知均需免去职务。如此对待功臣,似有凉薄之嫌。

其三,朝廷从全国征调军队,历经一年诛灭朱泚,在兵力还未疲惫的情况下骤然赦免李怀光。您的本意是广施德政不忍黎民遭受战火离乱,可西边的吐蕃、北边的回纥,以及河南的李希烈,他们反会认为是我们力量不足才不得已息戈止战,势必引来觊觎之心。

其四,赦免李怀光,朔方军将士照例都应论功行赏。而如今我们府库空竭,一旦赏赐不能达到预期,恐会激起兵变。

其五,河中之围解除,前来勤王的军队各归本道,他们辛苦了这么长时间,如果朝廷拿不出过硬的奖励章程,将会导致怨言四起,不利于稳定。

最后,李晟指出,李怀光已然穷途陌路,身边将领或亡或降损失大半,我们只要再坚持个十天半月,他们一定会内部生乱。

七月份,马燧入朝拜见,也当面向德宗说:“李怀光恶贯满盈,一旦赦免将无以令天下,愿圣上再多供应一个月份粮食,我势能为陛下平定此贼!”

德宗见李晟、马燧这两位主帅都是一个声音,便彻底打消了赦免李怀光的念头。

马燧回到行营,召集众将传达朝廷诏旨,商议下步对策。马燧说:“不打下长春宫就抓不到李怀光,而那里防守又异常严密,硬拼下去恐怕旷日持久。而今之计,只有让我去说服他们!”

于是,他径直来到长春宫下,呼唤守将徐庭光出来对话。徐庭光站在城楼上,带着一众守军依照唐制整齐列队向马燧施以军礼。

马燧看出他们自感理亏已有归顺想法,一脸郑重的说:“我刚从朝廷回来,你们可以西向参拜圣上!”徐庭光等又面向长安方向遥拜行礼。

接着说:“你们朔方军从安禄山造反至今,数十年间报国立功,忠勋彪炳于世,为什么现在非要惹下灭族大祸!听我一句劝,不但能免去罪行,还可以求取富贵。”

众人沉默不言!他们深知自己手上全都沾满了唐军将士的鲜血,此时归附怎可能不被处死。

马燧仰脸看着,突然一把将甲衣褪下,敞开胸襟大声喊道:“你们既然不相信,不如放箭射死我!”

城上守军被这一举动所折服,全部跪伏于地,有的竟然失声哭泣。

马燧充满感情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无罪,这一切都是李怀光造成的,与你们无关。你们只要坚守城池,不要出来就是立功!”

众人齐声答道:“诺!”

八月初十,马燧率军绕过长春宫,与浑瑊、韩游瓌兵发河中,焦篱堡守将尉珪率所部七百人投降。

焦篱堡位于陕西合阳,距离河中已不足百里!

当晚,李怀光燃起烽火召集众将,竟无人响应!

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依照马燧指令,率军抵达长春宫,派人招降徐庭光。

谁知徐庭光因骆元光是胡人,又由宦官骆奉先抚养长大,历来看不起他。不但没有如约出降,反让士卒在城上破口大骂,还让他们穿上胡人衣服,扮成小丑模样侮辱骆元光。还当众放话,我徐庭光只向汉将请降。

骆元光既羞且恼,只得派人通知马燧。马燧带着数名骑兵从焦篱堡返回长春宫,徐庭光打开城门放进唐军。长春宫内上上下下因为重归大唐而喜气洋洋,徐庭光在开心之余却全然不知因为他的莽撞与骄慢激怒了骆元光,为今后身死埋下了祸端。

浑瑊得知朔方军的最后关隘兵不血刃归顺大唐,不禁感慨的对身边幕僚说:“以前我觉得马公用兵赶不上我,现在看,他可比我强多了!”

八月十二日,唐军兵临河西县(古县名,位于今陕西合阳县东南夏阳村)。

对岸朔方军乱作一团,一会儿有人喊:“西城守军弃甲了!”一会儿又有人喊:“东城守军列队啦!”更有许多人将自己号衣贴上“太平”二字,准备唐军一到马上弃刃归降。

戎马一生的李怀光此时竟茫然不知所措,无奈之下自缢而死!

回顾他的一生,年少从军,跟随郭子仪对抗吐蕃,几乎战无不胜,为守护大唐边防做出过突出贡献。但他身为三分郭子仪兵权的高级将领(郭子仪病故后,德宗将其所掌军队分别交由李怀光、浑瑊和常谦光),却毫无政治眼光,粗鲁蛮横刚愎自用,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立场不明、头脑不清,以至一二再、再二三的错过与朝廷和解的大好机会。

当初他解围奉天,挽救了德宗与大唐,立下不世之功,却因私下诟骂奸相卢杞,遭其陷害没有获得预期回报。因此挟私愤与朝廷对抗,在错误的道路上渐行渐远,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在他死后,德宗感念他的功勋,想要赦免他一个儿子,延续他的血统。无奈诏令下的晚了些,其子孙早已被诛杀殆尽,只找到个叫燕八八的外孙。德宗为其赐名李承绪,替李怀光守陵祭祀。

人与人之间若从先天禀赋看,其实并无多大差别。之所以出现后天的巨大分野,全在于几次关键道路的选择。对或错只是一个闪念,想要做出正确抉择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心底无私天地宽!

李怀光如果能有郭子仪的胸襟,能像李晟、马燧、浑瑊等人一样忠心卫国,又怎会因小人的几句谗言而与大唐决裂,从而走向人生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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