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叶松云(三)
叶松云缓和了语气:“根据我的了解,你和梅音尘在是否跟随韩崇岳一事上产生了分歧。梅音尘背着你,将韩崇岳的规划泄露给朝廷,自己因此成了平乱的功臣,青云直上。而你,对外声称是死在动乱之中,其实是与韩崇岳的残军一同离开了。即便韩崇岳彻底兵败失势,你们也不愿投降朝廷。”
“那时候,你们的确是一群为了理想愿意牺牲一切的人。可惜,人总是会变的。”叶松云说,“过去多少年?七年,还是八年……你或许还保留着初心,可是你的同伴呢?你们所有人都还是当初那个心怀天下的自己吗?现在你们的各种计划,究竟是为了把百姓从大齐的暴政之下解放出来,还是让自己坐上那个位子?”
梅青黛纵有千百句话要说,也失了三分底气。就算嘴硬又如何,就像叶松云说的一样,梅青黛自己,也早就有所怀疑了……怀疑当初同甘共苦的一群人,已经变了。
“让我们来梳理一下你们在金陵的计划吧。”叶松云仿佛老师在教导学生一般,娓娓道来。
“加入熊猫阁,有合理理由插手金陵的事务。与狐从南合作,减弱了朝廷在金陵的影响力,比如六扇门,安插了许多自己的人手,操纵愚弄总捕头,令整个金陵,甚至大半个扬州,都在你们的影响之下。当初你们被朝廷赶出扬州,又通过江湖以自己的方式回来,发展势力,等待时机。”
“若是再次发起叛乱,恐怕不会成功。过了这么多年,朝廷的实力只强不弱。以一州之地想对抗整个中原,难度太高了。所以对你们来说,局势越乱越好。韩崇岳的叛乱最多只影响江南一带,过了一年就被朝廷镇压。可如果是整个大齐,甚至除了大齐之外的地方都出现战乱,朝廷还有多少余力管你们呢?”
“韩崇岳起家正是在北夏与大齐开战的时候。他当时拿下数个州,险些称王。如果北夏和大齐再来一次战争,或许你们就有机会了吧?”
“可是北夏败了。上一个雄心勃勃,能力出众的万文镜死了。北夏国力衰弱,似乎不太可能和大齐开战。大齐要休养生息,短期内也不会挑起战争。虽说两国有血海深仇,可是报仇的代价太大了。再说,总是有人想过和平日子的。”
“这就需要有人来添一把火。”
“侠英会,虽然是个武林盛会,可是它也是个很好的契机。”叶松云说,“因为魔教派来了人,希望借着它,重新与大齐构建关系。恰好,久居深宫的大皇子想要来金陵游玩,某个有些分量的朝廷官员也要来到金陵……那么,你们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不停地搞事。
用密道运输火油,藏在魔教所在的花船上。在秦淮河模仿着名魔头的手法杀人,挑衅魔教。这些行为不过是造势,真正的大头在后面。
今晚,杀死裴长卿,屠尽逍遥楼。长子被杀的裴昭再隐忍只会有损自己的权力。第二天侠英会上魔教出现,就算再恳切、再无辜又怎样?逍遥楼被屠的消息一放出,武林人肯定会群情激愤。
然后李四刺杀叶松云,披着他的皮出现,表个态度,朝廷和江湖就这样成了一条线,共同与魔教敌对。
大体方向应该就是这样没错。更细致的,叶松云也查不出来,他毕竟不是全知全能的。只知道有人想往魔教身上泼脏水,但今夜之前却是不知道泼的脏水是“屠杀逍遥楼”。
好在那边也有人照看。虽说逍遥楼就算死了,叶松云也能利用舆论的能量强行压下武林人的声音——经过之前的准备,金陵城一半的口舌已经归属于他——但这未免对不起枉死的逍遥楼,简直是反派所为。
尽可能减少伤亡,就是叶松云要做的事。
梅青黛面罩下的表情不断变换。纵使她尽力掩盖,叶松云还是能从中看出端倪。
“果然。”他说,“你也被蒙在鼓里。”
梅青黛声音已然毫无底气:“你……只是用谎话来扰乱我的判断……”
“我有没有说谎,你应该能看得出来。”叶松云上前一步,让她更仔细地观察自己的表情。“对于真正擅长察言观色的人来说,我的想法简直就像写在脸上一样吧?”
放屁,梅青黛根本看不透他。可是这不是她关注的地方。
她问:“你和我说这么多……是想让我干什么?”
自己玩不过叶松云。这点她很明白。
看上去自己一剑就能杀了叶松云,其实是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之中。不管梅青黛对于同伴、北夏和大齐有何想法,现在她只能询问叶松云对自己的安排。
不多废话,直入正题,叶松云对她的直接表示欣赏:“我希望你为我做事。”
“你要我去为朝廷当狗?”梅青黛简直要笑出声来。“不,恐怕你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忠诚,应该是,我要当你,叶大人的狗?”
“当狗?不。我是要你换个地方继续为天下苍生工作,顺便偿还你犯下的债。”叶松云温和地说,“你是个有能力的人。”
“但说实话……让你活下来不是因为你的能力。”叶松云语气平静,“最重要的是,你还保留了不少人性。你对百姓的关怀不管是高高在上的怜悯,还是真实的关心,都比那些毫不在意的人强;而且,对于梅将离……即便立场相反,你也没法对她下杀手。”
“恶人也会有在意亲情的人,但连亲情都要抛弃来证明自己,比某些恶人都不堪一用。”叶松云说。
梅青黛沉默片刻。
“恐怕我没有选择。”她语气讥讽,“我答应你。”
“不用这副态度。”叶松云耸了耸肩,“就算你执迷不悟,我也不会杀掉你。你是梅将离的姑母,恐怕……还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关心她的亲人。若连你都死了,她未免太过可怜。这是我的一点私心。”
梅青黛怔住了。因为她发现叶松云竟然的确是有这样的想法。
叶松云竟然真的在意梅将离,在意这个没多少交情的小姑娘的悲欢?
“我不希望看到悲剧。”叶松云说,“说实话,我希望所有人都能一生顺遂,得偿所愿,只要这顺遂不以别人为代价就好。梅将离是个单纯、纯粹、心善的人,只是被摆在了不属于她的位置上。而你……”
他微笑着问:“你可敢说自己这么多年,问心无愧,没有害过任何人?”
梅青黛一言不发。
她当然不是问心无愧。
“无妨。”叶松云说,“过去犯下的过错,未来总有办法去弥补。你可以救下千万人的性命,只要你选择帮我。”
梅青黛有很多话想说,但她只是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同时,她的手握住了剑。
“不会让你去杀任何人。”叶松云摇了摇头,“只有一件事……帮我在明天,把‘叶松云’杀死。”
梅青黛本以为叶松云不会更加超出自己的意料,可是这下她再次瞠目结舌了。
叶松云道:“让我为你演示一下,你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他的手缓缓抬起,盖住了自己的脸。这一张脸略带着一点皱纹,不妨碍它的英俊。而且,即便带了一点皱纹,梅将离也能认出这是当初和她认识的叶先生的脸。同时,这也是李四拿到的画像上的脸。
可是叶松云只是用手一抹,那张脸就变了。
他的身量也同时发生了变化。
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细皮嫩肉,穿着车夫衣服的大人。
而是一个肤色黝黑,手臂粗壮的汉子。若不是他的眼神依旧深邃,说是个农家人梅青黛也信。
梅青黛怔然道:“你……你不是叶松云!你是什么人?”
“叶松云”道:“我就是一直以来的叶松云,当然,也可以说我不是他。”
“最开始的叶松云早已死了。获得皇帝赏识后,他进入朝廷,很快便遭遇刺杀……”
梅青黛知道这件事。叶松云是个孤臣,因为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而被刺杀。但有惊无险,卧床数日便回到了职位。
可是站在她对面的人却说:“叶松云没能挺过去,当晚他就因为伤势过重去世了。好在他提前做了准备,很快有人在其他地方找到了新的‘叶松云’……”
他手自下而上,脸再次变回了那张英俊的属于叶松云的脸。梅青黛擅长易容,敢说普天之下,自己的技巧能排进前十,可是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看不懂叶松云的动作。
这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进行的易容?
“面具一直没有变。”叶松云说,“当然,价格昂贵,不过比起放弃叶松云这个身份的损失,简直不值一提。在朝廷,良心和前途往往不能两全,要想两全,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这张面具下的脸,换过十三次。”叶松云说。
梅青黛看着他的表情宛如在看一个怪物。
“现在,这张面具,这个身份,终于要彻底死去了。”叶松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叹。
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梅青黛忍不住想。
她手足都冒起凉气。即便是刚才,答应了叶松云为他做事,自己心中也还是有着盘算——然而现在,她的所有算计一扫而空。
面对不是人类的对手,那点阴谋诡计,称得上拙劣可笑。
“你要我……怎么杀死你?”梅青黛问。
相比之前两次疑问,她这次堪称恭敬。
“叶松云”眨眨眼睛,露出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不着急。”他说,“走吧,先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