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我倒希望你恨我
光影在男人眼底投下一抹微不可察的暗色。
半晌,薄司泽终于开口,嗓音低而淡:“实验对象恢复记忆需要多久?”
“恢复?”
雷纳德博士推了推眼镜,轻笑一声,“总统先生,删除的记忆是不可逆的。被抹去的部分,永远不可能再找回来。”
夜色漆黑,寂静无声。
总统府的灯通亮。
房间里,知知坐在床沿,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薄毯的边角,目光紧锁着房门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脚步声却始终没有响起。
薄司泽没来。
她一直等到眼底的光彻底暗下去,才在天快亮时缓缓闭上眼睛。
不见那人的身影,心情反倒前所未有的轻松。
胃口大开。
她独自坐在餐桌前,难得地吃下了比往常更多的食物。
温热的牛奶搁在桌上,杯底贴着光滑的木质表面,凝出一圈淡淡的水渍,缓慢晕开。
然后门外传来的门铃声。
管家走出去开门。
空气中还残留着早餐的余香,知知搁下勺子,刚刚吞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抬眸看向门口。
站在餐厅门口的人身形笔挺,军服熨帖,肩章在晨光下映出微光。
约书亚微微一笑,琥珀色的眼瞳在阳光映照下,透着温和的光泽。
语调从容有礼。
“夫人,总统先生让我带您去一个地方。”
知知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简单整理了仪容,才跟着约书亚走出门。
车子平稳驶出庄园,她伸手摇下车窗,清晨的微风携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拂过脸颊。
阳光落在肌肤上,暖洋洋的,有些久违的真实感。
街道缓缓向后退去,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寻常的一天。
车子一路驶出城区,渐渐远离人烟,最终在一处隐秘的基地前缓缓停下。
约书亚下车,绕到另一侧,为知知拉开车门。
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夫人,请。”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微凉的寒意,知知不由得收紧了衣领,抬眼望向面前的建筑。
高耸的围墙上密布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神色冷峻,持枪而立,手指轻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层层安保,森严无比。
仿佛是一座禁地,一旦踏入,便再无退路。
知知脚步微顿,心底某种不安的直觉悄然升起。
约书亚仍旧微笑着看她,微微抬手,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催促。
“夫人,总统大人在里面等您。”
沿着走廊一路深入,周围的环境越发陌生起来。
实验室的门推开,一排排精密仪器错落排列,庞大而复杂。
层层叠叠的机械臂在玻璃柜后缓缓运作,显示屏上的数据不断跳跃闪烁,电子仪器的低频嗡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知知眼底的震惊与疑惑交错。
从未想过,沙城之下,竟还藏着这样一个高度先进的实验基地。
但越往里走。
昨夜他没有来,今早让约书亚接久未出门的自己,一切反常都有了完美的解释。
最后的实验室,拐过去。
几盏冷光灯悬挂在天花板上,投下惨白的光线,照亮四周那些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研究员。他们安静地忙碌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扫过她时,却带着某种审视与探究。
可知知还是一眼看到静立窗前的背影,高大而冷峻。
他没有回头,但周身的气场却让人无法忽视。
军服熨帖,肩章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是一张极为英挺,却又极致冷漠的脸。
约书亚微微躬身。
“总统大人,我已经将夫人带到。”
薄司泽没有反应,像是在有意晾着她。
约书亚十分识趣,带着不相干的人全数退了出去。
实验室的大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空气中只剩下低沉的仪器运作声,以及彼此不言不语的静默。
他们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白炽灯光冷冷地投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彼此分割、互不相容。
温知知眼底藏着冷意。
那情绪太复杂。
薄司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深不见底,像极了一个无声的囚笼,将她层层包围。
谁也没有动。
谁都没有先低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彼此的眼神胶着着,拉扯得让人窒息。
“你不想知道,带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薄司泽先开口,嗓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温知知语调不急不缓:“我大概是知道的。”
“你跟我说过,别担心,我跟马克他们,不过是先死还是后死的区别。”
薄司泽缓缓抬眸,一言不发。
——原话的确是他说的。
在她执拗地跟他闹脾气,甚至赌气着求死的时候。
知知缓缓迈步朝前。
“所以,这就是我的结局?对吗?”
实验室最中央,一张冷硬的合金手术台。
她抬手,指了指那张手术台她抬手,指了指那张手术台。
——他可真行!
连她的死法也给她安排如此壮烈!
薄司泽始终沉默。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
自从马克死后,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个动作,都再也没有人能真正解读。
直到温知知试图直接躺上去的前一秒,直接攥住她把人拉回来。
力道不重。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温知知一声不吭地低头,看着他拉住自己的手。
指尖覆在她的手腕上,骨节分明。
心口还是有点难受。
有点伤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他手背上那道她咬出来的伤疤。
她突然想起自己咬下去的那个瞬间,那时候的她,愤怒、绝望,甚至带着点歇斯底里。
心情糟糕得几乎要崩溃,难过得像要把所有积压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那道伤疤在他手上,不会那么快消失。
也许,他也需要很多很多时间,去痊愈。
就像她面对他时,早已说不清楚自己该用什么心情。
知知闭上了眼睛,声音有点低哑:“薄司泽,你还不明白吗?你不是喜欢我。”
“我知道你这人,做过的事,每一件都问心无愧。要是再来一次,你肯定还是会那么做。”
“而且你这个人,还有个毛病。”
“没得到的东西,就会一直咬住不放,像条疯狗一样!”
“你错把那种得不到的执念,当成心动。”
“你以为你爱我。但薄司泽,到现在为止,你都没分清楚这一点。”
他松开了她的手。
偏了偏头,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压制某种情绪。
然后,他才转过脸。
“喜不喜欢,爱不爱,爱到哪种程度,你不是我,你说了不算。”
他的嗓音低哑而缓慢,一字一句敲击在她耳膜上:“而我不是笨蛋,心里也有数。”
温知知没有退让,直接爬上了手术台。
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平静:“或许吧,我没想那么远。”
“其实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也不怪你。”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毕竟我运气不好,但是碰到你之前,我就挺支离破碎的。”
“只不过遇到你以后,就破得更彻底了。”
“不过我想一想,后来的这么多天,我还是赚到了。”
“毕竟我第一次被绑架的时候,就该死掉的。”
她笑了笑,语气淡然得让人心口发紧:“你们给了我很多活下去的希望。而这些日子,我也并非完全不开心。”
“只是,我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人虽然只要可以吃饭睡觉,就能活着。”
“可是发生了这么多事。”
“还有一想到那些死掉的人。”
“我心里不好受。”
“是过不下去的。”
“说到底,就是不喜欢。”
他漫不经心地偏过头,嗓音冷淡,带着一点刻意的讽意:“找那么多借口干什么。”
温知知没说话。
薄司泽微微眯了眯眼,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那你现在恨我吗?”
知知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指尖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
过了一瞬,她轻声开口:“我会当做做了一个梦。”
“生命太短暂了,没时间恨一个人那么久。”
薄司泽听完,沉沉地盯着她。
良久,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我倒希望你恨我。”
他说这话时,心绪平静得几乎不像他。
好了,这就是她的回答,再清晰不过。
他原本以为,爱和喜欢或许拴不住人,但恨一定可以。
可他没想到——
本该是轰轰烈烈的纠缠,如今竟死得如此悄无声息。
像是一只拼了命挣扎的手,最终还是在一朝一夕之间,彻底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