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知道答案,但解题之人还没思考好。所以李莲花今晚是不能从方多病嘴里听到想要的了。
方多病一路跑来,脸上通红。似乎又烧起来了。李莲花叹了口气,劝他回去好好休息。方多病原本应了,却又忽然听李莲花道:“我明天回来看你。”
“你不跟我回去吗?”方多病狐疑道:“你要回莲花楼?回去干什么?”
李莲花忽悠他的地方太多,背着方多病干的危险事也太多。他在方多病心里早就失去了这方面的信用,是以李莲花刚想开口编点什么出来,方多病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严肃,“你去哪,我跟你一起去!”
“……”
李莲花闭了闭眼,试图跟他讲道理,“只是太久没看到狐狸精了,我怪想它的,回去看看而已……”
他这边还没说完话,方多病便已经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把人往城外拉,“我也想了,回去看它!”
“……唉……”李莲花只能被迫妥协,跟上了方多病的脚步,只能神色复杂道:“家里有人……嗯……你不认识。”
李莲花现在说的字,方多病一个都不信,他冷笑道:“没事,见一面就认识了。”
……不对,人你应该认识……
但李莲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在方多病紧蹙眉头的冷冽目光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开心就好。”
死活就先另说吧。
他们赶在城门关闭前出来,走进树林里。晚上风有点凉,李莲花打了个哆嗦,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点。
放松一切后,他脸上显露出不明显的疲惫。脚步却轻快起来,往莲花楼的方向走。方多病侧头看他,总感觉李莲花现在很开心,有一种期待见到什么人的感觉。
夜晚的林中只有惨白寂静的月光。前路一片昏暗。
方多病还记得上一次从莲花楼离开的时候,李莲花把大门用铜锁缠上,还把外面挂着的一盏灯笼收回了屋里。但等他们逐渐走近,方多病抬眼一瞧,眼前有了光。
灯孔被人搬出来,重新挂上高处,点着火照亮门前。
而莲花楼房门大敞,廊下站着一道瘦高的人影。被灯笼微弱的光晃出半边身形。人影动了动,似乎把头转了过来,看向他们这边。
……那是谁?
四周昏暗,方多病眯着眼睛看不清。只能勉强认出那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长得很高,有点瘦,姿态散漫地倚在门框边上,身上穿的衣服却很奇怪,不仅有些过于贴身,单薄,甚至还裸露着两条胳膊。
方多病不由得停下脚步,他没带尔雅,只能抬手拦在李莲花身前,悄声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光天化日之下,穿成得如此奇怪,好像不是什么好人……
李莲花心里好笑,但同样小声回他,“认识啊。”
那边两个人凑在一起不走了,还小声嘀咕说话,生怕别人听见。
但李相夷听得一清二楚。
他哼笑一声,缓慢站直了身子,抬脚朝他们慢慢走了过来,道:“背着我说什么呢?”
清冽的,带着点笑和散漫的嗓音忽然从不远处响起。方多病表情瞬间呆愣,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犹如千世古钟一般狠狠撞在了他的耳边,将他年幼时那段深刻入骨的记忆挖掘出来,摆在眼前。
紧接着,两道身影彼此融合,化成了眼前这人。
方多病转动着僵硬的脖颈,愣愣地看过去,这回彻底看清了来人的脸。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恍惚间,方多病感觉身旁刮送了一阵微风。
他再眨眼时,才发现是李莲花走了过去,和那人面对面站着,挡住了对方大半个身形,说话时语气带着点纵容和关切,“多说了会儿话。伤口不疼了?”
“不疼了。”
他们两人身高相仿,李相夷仍旧低垂下眼睫,伸手抱住了李莲花,把头埋在了他的颈窝里。姿态亲昵依赖。然后他慢慢睁眼,平淡无波的视线扫向方多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一刻,眼前情形和那日在白烟中他看见的那一幕重合,只不过没了杀意。方多病狠狠打了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看过去。
他张大了嘴,脸上满是愕然,哆嗦着手指李相夷,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李莲花叹了口气,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李相夷顺从放开他,站在李莲花身侧。
李莲花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对方多病道:“我爱人。”
方多病人傻了。
他呆愣的眼神落在两人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上,转头看李莲花,又转头看李相夷。清亮的眼眸缩成了一双豆豆眼,里面盛满了茫然。
而接下来,比“李莲花是断袖”更加劲爆的来了。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他叫——”
李相夷没等他说完,忽然往前踏了一步,朝方多病伸出手,道:“李相夷。”
末了,他脸上甚至挂上笑意,道:“久仰大名啊,方少侠。”
“……”
方多病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他现在还在梦里。
……所以一定是梦吧?一定是梦吧?!不然为什么李莲花和李相夷会分裂成两个人?还在一起了?这压根不是真实世界能发生的事吧?绝对——绝对在做梦对吧?!!
楼里,方多病坐在桌边满脸茫然,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像是尊木头人愣在那了一样。狐狸精趴在桌边,尾巴摇摇,爬起来对着他叫了两声。
“汪呜呜——”
方多病梗着脖子低头,视线对上狐狸精黝黑的眼睛,它尾巴摇得欢快,还扒拉了两下方多病的衣摆。
这梦好真实啊,连狐狸精都这么逼真。
方多病一脸淡然地拽过自己的衣摆——没拽动。
“……”
他和狐狸精对视片刻,决定不计较这小黄狗咬脏了自己衣摆。他又抬眼看过去,视线落在了正在小厨房灶台前忙碌的李莲花身上。
李相夷和他站的很近,几乎贴在了一起。但李莲花一点异样都没有,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样近的距离。甚至任由李相夷凑得更近,把胳膊环在他腰上。
李相夷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引得李莲花轻笑出声,还抬手在他脸颊上轻掐了一把,侧目的眼神眷恋温柔,是方多病自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的神情。
“……”
李莲花抬手往锅里打了个蛋,用筷子快速搅和开,蛋液很快散开成花。在锅里沸腾着。李相夷把下巴搁在他颈窝里,声音有点哑,懒洋洋的,“再加个蛋。”
“够吃了。”李莲花头也不抬,把干紫菜撕成碎片扔进锅里,“你不是想吃面?”
“我还想吃卧的荷包蛋。”
李莲花叹了口气,“那你还叫我做蛋花汤?知不知道现在鸡蛋有多贵?”
李相夷身形一顿,反手从裤兜里摸了一把,掏出一张用金纹描边的黑卡出来,一下拍在了李莲花手边的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买个鸡蛋你还心疼?”
李莲花拿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这儿能刷卡?不对,你还随身带黑卡?”
“……”
李相夷被噎了一下,心想这波帅又没耍成。
于是他蛮不讲理地把头埋进他怀里,得寸进尺,说话的声音震在李莲花胸膛上,“那我去给你挣钱。”
李莲花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揉李相夷的发顶。又毫不留情地把人从小厨房赶走,别影响他发挥。
李相夷慢悠悠坐到桌边上,胳膊撑着下巴,趴在桌上,抬眼打量着方多病。对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坚定地认为这是场梦,根本没看李相夷一眼。
好吧,还是看了一眼的。但方多病不敢多看,怕自己在这个梦里被吓死。
“方多病?”李相夷叫了一声。
方多病浑身一抖,还是没看他。
瞬息间,几乎就在李相夷话音刚落的同时,方多病只觉一道白光一划而过。脖颈上传来的森然寒意和求生本能疯狂叫嚣,直觉迫使他往后仰了一下,险之又险地躲过了李相夷这一击。
尔雅剑被一双陌生的手握着,在李相夷手里飞快舞了个剑花。
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抽走了方多病的剑,此刻正站在桌旁,姿态散漫,仿佛刚刚挥出那凌厉一剑的人不是他。
方多病把头仰回来,胸腔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粗重起来。他压根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脖颈上残留的凉意和手边已经空了的剑柄都在提醒着他,这不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梦。
方多病张了张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愣愣地抬头,和李相夷视线对视。后者轻轻一笑,眸中残存的冷意被尽数驱散。他抬手把尔雅剑递了过去,声音清朗,“剑不错。刚才吓到你了?”
“只是想看看你现在什么水平。”李相夷重新在桌边坐下,语气怀念,脸上带了点笑,比划着,“这么快就把我忘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呢。那么点大,还坐在轮椅上。”
那时的方多病还因为先天体弱带来的病症无法长时间行走。整日坐在轮椅上,吃力地挥舞着一把长刀。那刀是单孤刀给他的,但太重了,压根不适合方多病修习。彼时的李相夷还没有脱离世界,成日拉着李莲花满天下乱跑。那日逛到天机山庄时恰巧看见这一幕,便送了一把小木剑给他,当作鼓励。
看来时隔多年,这小子实力渐长啊。
“你的剑偏轻,应该惯用快招,但力道不够。平时多加点力量训练,效果会更好。”
李莲花端了两个海碗上来,李相夷一边伸手接过来,放在方多病眼前,一边慢慢指正了对方剑术上的不足。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汤面,方多病深吸一口,只觉得满腔都是清淡咸足的烟火气,饿了一小天的肚腹发出异响,李相夷抬手把面碗往前推,道:“吃吧。”
方多病愣愣抬头,便看见李相夷动作娴熟地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动作不拘谨,也不在乎什么礼节,坐下就开吃。李莲花好歹还用绑带挽了袖子,但李相夷那身奇怪的衣服压根没有袖子,看起来倒是方便很多。
方多病的筷子都没拿稳,忽然道:“李,李相夷?”
李相夷喝了口汤,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回应,“嗯?”
得了回应,方多病似乎才终于有了些许实感,继续道:“你穿的是什么啊?”
李相夷声音淡淡,“短袖。很奇怪吗?”
李相夷不爱穿里三层外三层的宽袍大袖,除却必须要在外面套的那层以外,里面压根没穿过什么里衣,甚至机智地在外袍的衣襟上缝了两层纯白布料,用于掩人耳目。更多时候里面就套一件短袖,不过裤子没办法替换。
但李相夷的观念是能舒服一点是一点,是以不管李莲花给他备下多少锦袍华服,李相夷都雷打不动地要穿自己的短袖,不知道挨了多少白眼和小脾气。但他照收不误。
回忆起往事,李莲花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李相夷全当没看见。
“便于行动,还透气凉快。夏天穿不是正好?”李相夷的语气理所当然,“我又不能出去,在家穿有什么?”
方多病一愣,抓住了另外一个重点,“你不能出去?”
李相夷“嗯”了一声,忽然放下了筷子,轻笑道:“如果让别人发现,李相夷不仅没死,还变成了两个。那可就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了,反正我不喜欢。”
“啊……”
方多病呆呆地点点头,继续低头秃噜面条。
吃饱喝足后困意上涌,但方多病还不想这么早睡。他看向李相夷,止不住地打着哈欠,但仍然强行睁开眼,问他,“这十年你都去哪了?为什么你和李莲花长得一样啊?”
好小子,一上来就问致命问题。
李莲花抿了抿唇,心道真说了你又不信。
李相夷倒是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来,似乎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李莲花瞥他一眼,直觉李相夷不会说什么好话。
果真,李相夷道:“哦,这十年啊,我去暗中修炼了。”
“……啊?”
李莲花扶额长叹。
对上方多病满脸惊异的表情,李相夷的胡编乱造显得非常自然,“这不是小说——咳,画本子里的常见剧情吗?主角跌落山崖,结果在山洞里发现武林秘籍,几年修炼后成为一方豪强,归来后反杀所有恶人。我当然也是啊。”
方多病都被他忽悠懵了,下意识跟着他的话继续追问,“你也碰到武林秘籍了?”
“嗯?那倒没有。”李相夷笑得一脸淡然,“不过修炼倒是真的。但我用不上什么武林秘籍,因为我本来就很强啊。”
“至于我和李莲花为什么长得这么像……”
他露出一个苦闷沉思的表情,同时缓慢站起身来,走到了李莲花身旁,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李莲花低垂下眼,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要伸手推开他——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天生一对啊。”
李相夷笑得一脸灿烂阳光,为他本就俊秀的脸又增添不少。李莲花表面平静,实则放在李相夷腰间的手都要拧出花来了,却被李相夷无情压住手掌,揽在他怀里。
方多病呆愣地看看他,又看看李莲花,已然是已木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
等回了楼上墙后隐藏的房间里,李相夷瘫在沙发上,捂着肚子继续狂笑,“你看没看到方多病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莲花低头解开自己腰上的系带,被他的笑声吵的耳朵疼,“行了别笑了。你注意点分寸,别真把人吓到了。”
“嗯?他要真容易被吓到,今晚我出那一剑他就该屁滚尿流了。”
李相夷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从沙发上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李莲花裸露出来的后背,用手掌丈量着他细腻柔软的腰身,感慨道:“唉……我还记得上次见他,这小子还坐在轮椅上掉眼泪呢。感觉没多久不见啊,长这么大不说,武功还练的不错……”
李相夷啧啧两声,“真是士别三日啊。”
他用脸在李莲花背后乱蹭,闹得李莲花直打哆嗦,只好转身过来抱他。李相夷嘿嘿一笑,就着这个姿势窝在他怀里,修长的双腿盘在他腰上,绕一圈还能晃着整条小腿。整个人充当人形挂件,赖在李莲花身上不走了,嚷道:“想去洗澡。”
李莲花哼笑一声,拍拍他的后背,抱着人往里间去了。
李相夷年岁比他小些,更喜欢在这些日常琐碎事上麻烦李莲花给自己弄。看起来是李莲花照顾他,连衣食住行几乎都是一手包办,有应必答,万般纵容。除了任务外,其他什么都不用李相夷操心。
可实际上,这种举动反而是李莲花在掌控一切。能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和安全感。
而这种安全感是完全双向的。
有些时候,李相夷喜欢自己亲自来。反客为主有些时候带来的只有刺激感官,和掌控者验收成果的成就感。
浴室里热气氤氲,李莲花被迫仰头,被李相夷抵在纯白瓷砖上亲。
瓷砖又凉又滑,李莲花站不住,就缠在对方身上。感受着手底下年轻人旺盛的生命力。完全享受着这种经由他确认的,属于自己的爱意。
“呼……”
李相夷贴在他耳边往下烙印子,深红又沉重。他眼角抽了抽,后脑的头发被李莲花扯得生疼,只好慢慢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好脾气地低头看他,又亲了亲李莲花的额头,声音暗哑,“怎么了?”
李莲花低低地喘了几口气,抬眼瞪他,“你就不能轻些……嘶!?”
李相夷靠在他颈侧,重重咬了一口李莲花的脖颈。这会彻底留了个印子,还是极深的牙印,“我不。”
“我就要让别人知道,老婆。”李相夷哼笑一声,手臂青筋开始猛跳起来,李莲花呼吸一窒,这个称呼炸得他半边耳朵都酥起来了,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抓着李相夷后脑的手都在发抖。
李相夷其实不总叫这些称呼的,但某些情况下除外。
“老婆……老婆……”
李相夷的声音听上去兴奋极了,却还在极力控制,没让自己太失控。
“今晚别睡了。多陪陪我吧,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