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文艺生物
许多年后,面对颁奖台,文艺片大拿胡啵将会回想起,他带着剧本去见他现在老板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当时,烦人鸭是个有百来号人的公司,一个个的工位都放在一座小三楼里,布局怪异。一张张桌子杂乱又有序,就像古代的阵图。当中的通道看上去笔直但走起来总觉弯弯曲曲,这都是因为周边摆着各种吸引他目光的东西,比如各种乱七八糟的奖状奖杯。其中最有价值的,都在老板办公室里。许多他都叫不出名字,不得不用手指指点点。
自从这里的主人搞了个什么导演计划大获成功之后,就有穿着得体的电影人慕名而来,向这里的工作人员卖力的介绍着自己。一个身躯高大的北方人,自称是佛罗里达电影学院毕业的,挥动着自己剧本,号称这是可以冲击奥斯卡的大作。
“我的作品是有生命的!”他用刺耳的声调说,“只消给我钱,帮我找来范爷,我就能唤起它的灵性!”
老王是个实诚的人,他告诫说:“靠这个冲击奥斯卡可不行。”
然后把人轰出了大门,又把胡啵唤了进去。
胡啵不知道,这一刻开始,他的命运改变了。
......
胡啵是山东人06年艺考(这俩字的字体需要加粗)的时候就报名了北京电影学院,并顺利过关。
可惜文化课没过,于是成为了复读生。
08年他又一次高考,又一次失利,于是按着家里的意思去了家乡的一家专科读书。
只读了一年,退学回家,继续复读,继续高考。
这回他考上了浙江传媒学院。
不肯去。
四战高考后,他终于在2010年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
然而他依旧是个异类,或者直白点,怪咖。
他可以为了收养了一只捡来的刺猬,和同宿舍的同学闹得不可开交。
他可以因为体育老师一句‘有本事你以后别上体育课’就真得再没去过体育课。
也可以因为不想给自己的剧本加床戏而愤怒的放弃拍摄。
显然,这样的人在社会上会过得很艰难。
好在,他还有点才华,会拍点东西,可以赚几个广告费。还会写小说,,起了个笔名叫胡迁,收入虽然微薄且不稳定,但勉强也能维持着生活。
对了,他家里条件还行,父母日常能支援一点,这才让他的北漂生涯能够维持下去。
2015年,算是他的收获年。
一部短片《元歌的父亲》拿到了金考拉奖,一本长篇小说《牛蛙》也受到了出版社的青睐——这是他第一次赚到像样的钱,虽然也没多少。今年年初
如果按原时空的发展,他会带着一个名叫《金羊毛》的剧本参加今年7月份的First青年影展,然后被某个六代导演看中。因为对方给了‘创作自由’的作为承诺,胡啵放弃别人递来的合约——虽然对方出价更高。
听上去,他就要时来运转了,但其实却是个梦魇的开始。
胡啵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写的剧本、自己拍得戏,怎么版权就变成了出品方的了。
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说好的两百多万的资金,到了自己手里怎么就变成了七十多万。
他还搞不明白,为什么在拍戏前谈得好好的女朋友,但等杀青后就变成了前女友。
他更搞不明白,为什么当初那个口口声声不要赚钱也要保护文艺电影的导演,现在居然会以‘商业’的名义要求自己删减剧情,甚至而且还拿自己的署名权做要挟!
胡啵本就是一个容易愤怒的青年,这次他更愤怒了。
而他表达愤怒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吊在了楼道里。
他用得是条白色的绳子,很长,从18楼,一直向下垂到了15层。他的脖子就这么被缠绕着,身躯一晃一晃,像个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老式钟摆......
后来,出品方迫于压力,把原本长达四个小时的文艺片一刀未剪的搬上了大银幕,并改名为《大象席地而坐》。
对了,这个六代导演,就是王晓帅,
......
长发,瘦高,明显是在笑,但总给人一股子忧郁和愤怒的气息。
这是陈燔对胡啵的第一印象。
平头,匀称,看着挺年轻,可却有种莫名其妙的成熟和帅气感。
这是胡啵对陈燔的初步感觉,括号——帅气是多年后终于学会一点点人情世故的胡啵硬加上的——括号完毕。
“这个本子,我很有兴趣!”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瞅了半天,最后还是陈燔主动先开了口。毕竟,你不能指望一个文青一瞬间学会什么叫情商。
“啊?” 胡啵已经准备好愤怒了,但一下子怒气却不知从何而起。
“你这表情,很意外?”
“有一点儿,我老师说你已经‘背叛’了电影,向金钱看齐。”愤青老实的点着头,他喜欢陈燔的《斗牛》和《无名之辈》,但都是海外版——在他的大学老师眼里(包括他现在的观念里),这是标准的向市场妥协。
“一定是说艺术不能向金钱靠拢这套……讲真,现实中最接近这个概念的艺术品,是街头涂鸦,但那违法!”
陈燔耸耸肩,心里摇摇头,哪有一上来先聊这个呢?算了,和文艺咔讲道理那是讲不通的,他决定直接摆事实:
“你左边柜子中间那一杠最右边那个奖杯看到没?那是上海电影节特别贡献奖——如果他们没骗我,我是这个奖项目前为止唯一的获奖人,因为我给人成立了一个专项基金,用来赞助独立电影;右下角那个方方的玻璃块,是First青年影展给我发的荣誉奖,因为我每年都会捐出一笔钱用来扶持纪录片……对了,你是北电的,应该听说FANYA大学生电影基金吧?专门给你们大学生导演提供资金帮助的,曹教授是审查人员之一……顺带一提,许多人以为FANYA是泛亚洲的意思,其实那是我和我夫人的名字——对,这笔钱是我俩出的……”
刘啵的眼睛已经瞪成了可乐,嘴里也多了几分可乐饭食的味道。
“最近我还投了一部《驴得水》刚刚杀青,上映的时候你可以看看,应该会是你喜欢的类型......对了,而且我猜那位指责我的老师,应该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一部院线电影的制作,也从来没有为中国电影花过一分钱,除了电影票……”
对方听了这话,真就认真回忆了一会儿,最后不得不点点头。
高校里,尤其是艺术类的总会有那么一群‘很有思想’的教授。他们会写论文,会写评论,会指导演戏指导些剧本,但偏偏就是自己不会创作——比如毕导。
他们觉得电影的思想性,还得是符合他们三观的思想性才是第一位的,其中也不乏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比如某美院。
陈燔见火候已然差不多,于是继续开口:“聊点现实的吧……我们先说说这个预算问题。”
“预算?”
“老师没教你做电影是需要先做预算的?”陈燔拧眉。是电影学院教得不一样?还是这哥们压根没听?
这帮纯文艺生物,沟通起来忒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