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白微微一笑:“方先生,现在我来讲讲这科举班的打算。”
方孝孺看着纸上的章程,不由得是睁大了双眼。
密密麻麻的作息表跃入眼帘:
寅时二刻晨跑五里路,还要朗诵一段文章。
晨跑的时候,脚上要绑沙袋——陆知白说先前这些学生不重视体质,有些人太弱了。
卯初抄书。既是习字,也可以抄成书留着自用。
关键是抄书的时候,手臂上也要绑小沙袋。
这是为了锻炼手臂的力量,以后写字又快又稳。
辰正讲经,午初拟题,开始作文......
差不多就是如此,这是前段时间的安排。
以后要开始学八股文了,略有调整。
每天的十二个时辰,少有闲暇,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何时起床,何时睡觉,在哪沐浴……都是统一的。
每十天,也就是一旬,可以休息一天。
但是。
以后开始学八股了之后。
每旬都要组织一次小考试,称之为旬考。
每个月还有一次大考,也就是月考。
成绩会和科举一样,在科学院里张榜公布……
方孝孺把这时间安排看了又看,胡须都在抖动:
“这……全天没有半点闲暇,若使人人都能这般刻苦,功名唾手可得……
可这终究有些像军营了……”
“军营?作坊?”陆知白笑着引路,“不瞒您说,我参考了边军操练和景德镇窑工的排班法子……”
陆知白蹑手蹑脚的上前,推开讲堂的门。
瞬间,三十几双有些血丝却炯炯有神的眼睛齐刷刷望来。
这时晨跑早已结束,学生们正在抄书。
如今已经有三十多个应天府周边的学生坐在科举班的教室。
有许多学生,还在路上……
见到陆知白笑盈盈地踱步过来,第一批学生们连忙搁下笔,起身行礼。
哪怕有人已经年近四十,但见到一位侯爷,也难免露出局促之色。
方孝儒眉头微皱,四下打量,每个学子案头都堆着厚厚一摞书籍,有各色封皮。
最骇人的是墙上血书般的条幅。
每条上都写着斗大的字,读来令人心跳加快,热血沸腾——
悬梁刺股志不休,科举扬名耀九州!
破万卷书,行八股路,写千篇文,登天子堂!
不苦不累,科举无味;不拼不搏,人生白活!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铁砚磨穿承圣训,寒窗读破报君恩!
要成功,先发疯,闭上眼睛往前冲……
这条条标语,背后为科举疯癫的意味,让方孝儒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他不禁暗暗摇头——
和这里比起来,国子监的严格,似乎显得有些浮于皮毛了……
陆知白已经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说:“今日,我为诸位引见一位真正的大家!”
“此人乃是宋濂先生的嫡传高徒。”
“方孝孺先生,字希直,当世理学正宗,太子殿下都称其‘经术湛深’。如今在东宫任职。”
学生们顿时骚动起来。
后排几个学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朝外面张望。
有个甚至打翻了砚台。
“就是写《幼仪杂箴》的方先生?”周槐猛地站起,衣袖带倒了笔架,“学生昨夜刚抄完《释统》篇...”
陆知白含笑点头,转眼望向外面:“正是那位‘一字褒贬,严于斧钺’的方先生。”
方孝孺一袭青衫出现在门口,身姿挺拔,步伐稳健地缓步走入讲堂,自带一股儒雅的气质。
陆知白脸上挂着笑意,接着说道:“方先生有个外号,叫‘正学先生’。”
说着,他眨了眨眼,补充道,“因为他总说‘学问贵正,不正则邪’~”
方孝孺轻咳一声:“陆院长过誉了。”
他目光扫过诸位学生。
严肃的神情,极好的掩饰了一丝不自在。
这三十多双眼睛亮得像星星,用满含崇敬与期待的目光望着他,一瞬间就让他感到肩上担子重逾千斤。
陆知白哈哈一笑,介绍道:
“以后方先生就是科举班的总督学。教大家写八股文,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学生们屏住呼吸。
然而他们自小所受的教育,就是沉闷沉默的。不敢积极回答。
“这意味着,”陆知白一字一顿道,“你们要学到全天下最正宗的文法!学到科举致胜的利器!”
讲堂内终于响起阵阵惊叹声,三十多个学子齐刷刷挺直了腰板,眼睛不自觉的瞪大了。
方孝孺仔细观察着每个人。
他看见三十几双眼睛里跳动的火苗——
有敬畏,有渴求,更有尚未被科举磨钝的锐气。
原本他心中觉得,科举班的训练方法,未免有些急功近利了。
但是看到这些活生生的人,方孝孺终究是对陆知白的苦心深有同感,愿意帮这些人渡过科举的急流……
陆知白却轻咳一声,道:“好了不打扰大家。先把这节课按规定上完,下节课,方先生就正式授课了。”
说完他笑着出去了。
方孝儒对众人点点头,紧随其后。
他却在外面观察着。
许多学生目光情不自禁的追随着他们,甚至想要交头接耳。
然而过了一阵子,他们恍然大悟似的,赶紧埋头继续抄起书来。
方孝儒微微颔首,心中对陆知白倒是有几分敬佩了。
短短时间内,竟然能把学生教得这般令行禁止……
而这些学子,虽然如今看着其貌不扬,但他相信他们都是可造之才。
陆知白对他说:“希直!待会儿就要上课了。咱们也没有备课,就讲你拿手的。”
方孝孺点点头,却说:“科学院的课程时长,倒有些意思,每节课都是统一的三刻钟……再休息一刻钟。”
陆知白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这是由人脑的特性决定的。学习的时间太长,就很难集中注意力。
休息片刻,劳逸结合,张弛有度。能提高整体效率。”
方孝孺点着头说:“但如果真的沉迷做学问,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陆知白微微撇嘴说:“那是进入了心流状态。不是随时都能有。对大众来说,还是养成固定习惯比较好。”
过了一阵子,就下课了。
学生们不管在干什么,都赶紧放下,走出教室。
这也是学院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