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奚昌城恍若空城,满地的破碎瓦砾和杂草无人收拾,焦黑的土地与墙面斑驳陆离,庄稼与草木早已枯黄凋零,稻谷变得干瘪,风一吹,尘土纷飞,孤鸟饥饿的啼鸣着,神将们稀稀拉拉驻守着城池,幸存的百姓正等着城主府的口粮,他们双目没了光彩,皮肤被烈日与饥饿侵蚀得发青。
晏公乘坐骑而来,米粒如同下雨般落在百姓面前,众人仰头好似看到了救星,他们抓起地上的米粒生生往嘴中塞,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顾不得其他,“没有薄奚氏的奚昌城如何成了这么模样”,晏公瞧着众人悲戚的说着,百姓们皆慌忙的填饱肚子,有人认出了晏公,“最终还是薄奚氏的人救了我们”,他大喊着。
“听闻如今奚昌城如今由滕濆氏驻守,怎么会成这副模样”,他佯装忧愁问道,老者面露忧愁,“这是天道给我们降下灾祸,它收走了很多人的性命”,晏公面上带着怜悯,“这并非天道的惩罚,天道沉睡不醒,是七王姬未及时唤醒它,方才招致此祸,这天下死了许多的人”,老者讶异的瞧着他,“是高阳的七王姬?”晏公点头,“这世间只有她能唤醒天道,那些死去的生灵都将与她有关”。
妇人凄厉的喊叫着,“我们的孩子啊,那些死去的人你们的性命比芦苇还脆弱,那些神族冷眼旁观,我们的生灵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老者面容凄惨,“明明他们能救那么多的人,这是为何啊?”他们冷眼看着地上混着尘土的米粒,那场黑暗的战争好似长在脑海,他们的朋友亲人俱尸骨无存,土地寸草不生,生者亦无法活下去,“人族不过是神族的附属,没人会为了圈养的动物紧张焦急,这里的土地已无法让你们生存,若你们不去往更富饶的地方便无法活下去”,晏公感叹着说道,如今人口锐减,原本城池的人更不会让离开。
“我们在这里也是死,何不搏一把,其他城池的土地尚能养活我们”,有人振臂高呼,晏公怜悯的看向他们,“你们违背高阳王的命令也会死,或许只有让给予神族一些处罚他们才能重视你们”,那人眼含期望的看着晏公,“求学士赐教,我等粗鄙之人,更不知如何对抗他们”,晏公感叹着,“七王姬一己之力害了世间那么多生灵,审判她是为你们的家人朋友报仇,但你们必须团结起来,否则等待你们的只有死路一条,我想高阳诸多受灾的城池都有与你们境遇相似的人,将大家汇集起来,那样的力量是足以让七王姬偿命的,那时候你们将站在与神族平等的位置,土地与生命才由你们说了算”。
众人心头萦绕着愤怒与抗争,“我们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魁梧的男子满腔热血,“求学士帮我们,我们从生来就在薄奚氏的统治之下,那时候我们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哪像现在命悬一线”,晏公此刻如同拯救他们的天神,“你们放心去吧,我会派人暗中相助”,众人得到承诺心中感激万分,他们信心自足的结队朝城门方向走去。
“谷主,高阳的神将不会放他们离去,需要我们出手吗?”将士看着他们担忧问道,晏公摇摇头,“薄奚氏驻守奚昌城多年,这里的氏族多受恩惠,会放他们离开的,现在我们便去寻尚还支持薄奚氏的氏族,得尽快出手,若等高阳回过神还真不好拿下”。
韶雪未及时唤醒天道,视苍生性命于无物的消息如野火般燃烧,迅速在整个穷桑的城池蔓延,起先仍有理智的人考量她对东曦城所作贡献,但总是在那场灾祸中死去的人更多,于是,各个城池讨伐她,要她以死谢罪的声音逐渐汇聚成洪流。
平洲城接管了西部的部分百姓,原本所剩不多的民众只汇集成小股势力,“阿雪不是这样的人,我相信王姬”,守城来报之时,兰庭正在与人安排城池的修缮计划,“那些人吵着要去穷桑让七王姬偿命,如今我派人正拦在城门处”,将领无奈的说着,他们也不能对这些人出手,如今高阳百姓稀少,王上的养民政策要轻松落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去瞧瞧”,兰庭扔下手中的笔,拿起剑朝城门走去,笔是为他们创造安宁生活的,剑也是,韶雪在东曦城所作之贡献,别人不知晓她是实实在在看在眼里的,她身着盔甲如同战士。
城门处慌乱不堪,百姓们愤懑的情绪已至顶峰,兰庭站在百姓面前,身后是通向穷桑的道路,“如今灾祸已过,王上给予我们修生养息的政策,你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当人手中的棋子去做些伤害人的事,七王姬她从未做过伤害百姓的事情,她与众神在罗酆山奋战也只是为保护众生”,兰庭的手坚定的放在剑柄上,哪怕这个城主不做,她亦要维护韶雪的声誉。
“城主,你是邹屠氏的人自然会站在她那边,可我们的家人都被亡灵所杀,若她能早些唤醒天道他们都能活着”,百姓们难过的说着,“我们也想好好过日子,可孤身一人的日子该如何过?”
“城主,当初灾难之时,你也救了那些孩子,可若早些制止那些亡灵,根本不至于逼到那一步”,这个妇人被兰庭安置到救济堂管那些孩子。
“城主,我们并非受他人驱使,我们只是想让亡者更好的安息,我们想让人族的性命得到重视,这有错吗?”一位布衣老者精神矍铄的看着兰庭。
兰庭如同一堵墙站在众人面前,“阿雪未及时唤醒天道,是因为她被青华的人偷袭陷入昏迷”,她看向老者,“至于你说的亡者安息,那你该去找造成这场灾祸的始作俑者,而非努力替你们扫除黑暗的人”,她扬起下巴,目光扫视过人群,“我不管你们多么偏激的想法,从你们生在平洲城那天起,你们便是这里的人,我就该对你们负责,今日谁也不能离开”,她将利剑插进青石中。
百姓们的情绪忽而变得激昂,“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邹屠氏的人不会放我们离开,他们只会包庇凶手”,男子指着兰庭大喊着,百姓们开始奋力朝外涌去,神将们只能收起刀用身体与他们对抗,兰庭沉着脸,木灵化作藤蔓将百姓圈禁起来,“邹屠氏杀人啦”,陆续有人大喊着,别城来的人皆远远驻足观望,“将他们先关起来,等我写信上报穷桑等候处置”,兰庭冷冷吩咐着。
远处人群窃窃私语,她熟视无睹的转身朝城主府走去,守城跟上她的脚步,“城主,这样是不是会激起民愤?属下意思不用将他们关起来,就绑在城门处,好歹让人瞧着他们性命无忧”,兰庭转身沉默看向观望的人群,无奈的点头,原本她以为人可以无所畏惧,直到体会到众口铄金,那是可积毁销骨的。
晏公来到穷桑,曾经薄奚氏那些氏族尤为谨小慎微,敢接见他的都不多,只是依着昔日交情,方才没有将人赶出去,“晏公,实在不是我们不愿与薄奚氏有干系,只是如今薄奚家主尤为效忠王上,主动宣布我们不再是薄奚氏的部族,我们如今的处境很是艰难,怕是帮不到四王姬的忙”。
“你说二公子效忠高阳景禅?”晏公都有些惊诧,二公子虽不喜家主某些所为,但他从不会违背家主的意思,“这其中定然有曲折在,诸位放心,只要四王姬能拿下穷桑,你们都将成为一等氏族,明安王姬的信誉与能力想必大家心知肚明”。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思索着与他说,“晏公,我们可以在朝堂上提出此事,但你知道我们人微言轻,这些日子倒是有个消息,王上意欲削弱各氏族的力量,这是要清洗各大氏族,若他们其中有人愿意率先出手,此事成功的概率会更大”。
“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高阳景禅为何要这般做,这个消息是否可靠?”晏公皱眉思索着,“应当是可靠的,之前那场灾祸,穷桑的氏族推诿不愿出力,王上很早就有筹谋,各个要塞开始重用那些小氏族的人,这不是个好兆头”,那人目光深沉的看着晏公。
“只要晏公能说动那些氏族,我们亦会联合上书,我们希望王姬回来统领穷桑”,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晏公只能点头答应,其实这也算意料中的结果,没人愿意替反叛者保障。
晏公只身来到平逢山,滚烫的日光照在沙石上,人行走着好似踏在火焰之上,这时节骄虫一族都躲在阴凉的洞穴中,只有傍晚时分才出来工作,燕靖远的府邸在悬崖的谷底,有股凉意在谷底盘旋,晏公叩响潮湿的门扉,许久才门才缓缓打开,黄发散乱的童子打着哈欠探出头来,“请问您找谁?”
“奉明安王姬之名,特从黑曜城赶来拜访家主”,晏公话音刚落,童子警惕的四处张望,“为让家主安心,我是独自前来的”,晏公立即解释道,“你且再此等候,我这就去禀明家主”,童子赶忙关上门,晏公只希望骄虫部的恨意能更深更久一些。
片刻,门便被打开,童子的态度比方才好了些,“家主请你进去”,晏公的心放松了一半,府邸内高耸的绿树遮天蔽日,炙热的阳光都落不下几缕,燕靖远正坐在树下饮着蜜茶,“没想到最终薄奚氏活下来的人竟是你”,在他的印象中,晏公是个年迈又无用的学士,“燕家主还能记得我,实在是我的荣幸”,他坦然落座在燕靖远对面。
燕靖远自顾饮着茶,“王姬如今怎样?”晏公并未因轻慢而尴尬,“王姬如今得了整个黑曜城,曾经薄奚氏的仇也该到了清算的时候,此次来想请家主与薄奚曾经的氏族联合审判高阳韶雪的罪责,先王在时骄虫部曾立下汗马功劳,如今邹屠氏当家给穷桑的氏族带来诸多不公,王姬亦想替氏族们讨回公道,维护穷桑安宁”。
“这么说如今各城百姓汇集穷桑的讨伐也是学士的手笔,能召唤起那么多人族,想必学士也耗费了不少心血”,燕靖远话语中带着肯定,晏公点头,“这也是百姓的请愿,薄奚氏曾经的氏族我已打好招呼,杀了高阳韶雪,高阳氏的战力缩减,高阳景禅也会有所忌惮,他对穷桑各大氏族的清洗才会终止,否则总有一日朝堂便不再是氏族们的天下,依着骄虫部曾经与邹屠清珩的矛盾,这把火迟早也会烧到你们”。
“处决了高阳韶雪,王姬就能保证拿下穷桑?”燕靖远言语间满是怀疑。
“如今高阳刚经历灾祸,各城池是什么情况想必家主比我更清楚,倾黑曜城全城之力我想应当没什么问题,更何况还有氏族的接应,明安王姬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晏公给他保证着。
“高阳景禅想对氏族出手,高阳那些抱团的氏族亦可用,只要你能得司家的支持,我便答应与你们合作”,谁都想让自己队伍的胜面更大。
晏公笑着点头,“说起来燕家与薄奚氏还是极近的姻亲关系,燕家主不站我们这边说出去或许都没人信”,燕靖远这才给他面前的茶杯添上水,“所以老夫也没得选择,兰奚是薄奚氏主母,就算不为我考虑也该为女儿考虑,还望晏公喝了这杯茶拿下司家”,晏公拿着茶杯的手顿觉压力山大,所幸也只剩最后一步,司言的死也能算在高阳韶雪和高阳韶溭头上,“燕家主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夫便是拼了老命也得达成家主所愿,届时还要家主多多相助”,两人心中各自打着算盘,此事也算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