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将军持笏出列,身子微躬,神情肃然:“皇上,先前臣以兵权换了查清十五年背后谋害臣一家的真凶,如今几日过去,案情已明、证据确凿,今日特请皇上为臣等做主!”
陆将军刻意停顿了一瞬,想看看皇帝的反应。
“无论是微臣还是臣之二弟陆安年,这背后派出杀手害我们的凶手,皆出自一府之手!”
皇帝干咽了下嗓子,鼓着两个大眼睛瞪着他,除了满脸僵硬急迫,一时忘了反应。
然而身后朝堂,却因这句话瞬间沸腾起来。
“这么快就查到了?那人到底是谁啊?”
“真是丧良心,朝廷肱骨栋梁,谁这么大胆子,竟然同时害两个!”
“真该拉出去五马分尸,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劝诫皇上严惩,实在是目无王法!”
“我大梁竟有这等蝗虫,国公爷干得漂亮,就是要早早地剔出来,绝不能姑息放过!”
“……”
群臣哗然,朝堂内掀起轩然大波。
陆将军扫了一圈殿内群臣,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
许久,遂又朝皇帝躬身道:“这人,许是自知罪孽深重,今日并未来上朝。他,便是永平侯府季侯爷!”
哗!
百官沸腾。
“季侯爷?是先前的季候爷还是如今的季候爷?”
“是啊,先前的季候爷据说已经成了活死人了,恐怕是之前做的事,也不好对质啊!”
“应该就是先前的吧,现在的季候爷十五年前也才七八岁孩童,哪能做下这些事?”
“这事就有些不好处置了……”
身后大臣议论纷纷,陆将军眉目清冷地笑了笑,“皇上,殿外三法司和都察院的人都候着,一切人证物证俱在,还请皇上定夺!”
皇帝的手在龙袍裤腿上搓了两下,瘪瘪嘴,心头有点烦乱,却还是不得不顶着众臣的目光,只能呵呵干笑两声。
“那个,陆爱卿,那依你之见,这事打算怎么处理?”
他难道不知道陆玄的意思吗?
把这事说出来,就是想让他来裁决。但季家是谁啊?皇后的母族啊!
现在是思峦当侯爷,若是他出面裁决了,皇后指不定跟自己怎么闹呢!
何况那季相礼已经是个活死人了,思峦又是刚才得了爵位,貌似和序儿走得也有些近,若他再强行处置,恐怕皇后和三皇子都要和自己离心。
若是让陆玄自己处理,这事他还能在皇后面前博个与她同仇敌忾的名声。
哼,他才没那么傻!
听着皇帝这轻飘飘又推回来的回答,陆将军眼睛微弯:“多谢皇上体恤,杀人偿命,罪不容诛。微臣与三法司已经商议,杀我国公府两人,微臣先前还是为了大梁浴血奋战的将军,不管季家出于什么目的,谋害重臣已经板上钉钉,因此微臣与三法司恳请,株连季家九族!”
什么?!
朝堂落针可闻,随后是猛烈的一阵吸气声。
九族……他们倒是觉得应该,怕就怕,皇后不会同意吧……
一时间,群臣沉默,皆是瘪了瘪嘴,打算暂且观望。
陆将军扫了眼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那人也是两个眼睛鼓得比蛤蟆还大。
他嘴角微勾,随后便重重顿首,“不过体谅皇后娘娘也是出自季家,微臣断然不敢如此处置,是以从轻发落,诛杀季家满门便可!”
皇帝扶着龙椅的手都在颤抖,诛杀季府满门,还是‘便可’?
意思是他还给面子了?!
季府是他自己前几日才恢复的爵位,陆玄这一招,只让皇帝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作响。
众臣偷偷抬眼瞧了瞧皇帝神色,见他没有说话,又是满堂息声。
这国公爷的要求,他们倒是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人家都没有要求株连九族了,甚至还专门排除了皇后娘娘,剩下之人满门诛杀而已。
而目前的季家,该死的都死完了,就剩季泊舟和一个活死人季相礼,季相礼死了和活着也没什么区别,说来说去,死的还是只有一个季泊舟。
父债子偿,现在的季候爷蒙受了家族父亲之荫庇,如今共苦偿还,也没什么不妥。
嗯,这么一想,国公爷确实还挺通情达理。
满朝都觉得没什么不妥,甚至连姜少昭都等着皇帝裁决。
见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皇帝心头却有些慌了。
“那个,陆爱卿,此事的物证文书等,朕先前略有耳闻,所以也不必看了。只是目前有一事,你刚回来,恐怕不明。”
他的手松了又紧,咽了几下口水,“这季家早就不是从前那个风光鼎盛的季家了,这季府的人,也死伤大半,目前剩下来的,也就季相礼和从前的世子,季泊舟二人。这些事都是季相礼那老骨头和他的长子季澄干的,季澄先前已经因谋害瑾王而午门处斩了,所以……”
陆将军目光懵懂地扫向皇帝:“所以皇上意思是,放任其下去,不管?微臣和国公府罪有应得?”
他这话说得有些呛人,但众臣这会儿都觉得没什么不妥。
毕竟国公府十几年的冤屈,两条人命,先前谢氏孤儿寡母的艰难,大家也都是知道的。
皇帝咂了咂嘴,顿时火起:“如此胆大包天,犯下弥天大罪,怎么可能不罚?”
他目光扫向江远风,想让他站出来说几句话,奈何那人纹丝不动。
是以,他又扫向了户部尚书。
常文济感受到皇帝看来的目光,心头一动。
自己的儿子昨日才被皇上处决,若是今日能掐准这个机会,没准能让儿子减轻刑罚。
是以,他立刻便出列:“皇上,季家罪大恶极,但冤有头债有主,那季府现在的小侯爷,当年怕是不知情……”
看皇帝和常文济一唱一和,姜行眉头一挑。
一直没说话的人,突然便开口了:“那难道,处置季相礼一个活死人,就能抵了国公府两条人命?”
顶着姜行和满朝文武尖锐的目光,常文济冷汗涔涔:“这……应该是一条命吧?毕竟国公爷现在……不都是好好的吗?”
哗——
朝臣个个都差点掏耳朵。
这是什么耸人听闻的说辞啊!
谋害功臣,只不过人家侥幸逃命脱身,便觉得丝毫不用背负那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那可是国公府十五年的物是人非!
再者说,要是陆将军没有侥幸活命呢?
那便当真要死于阴谋之下,而且永远都无法揭露这丑恶的嘴脸!
看见众臣的反应,姜行勾了勾唇。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眼锋森寒如刀,冷嗤:“那本王再说一下,即便不算陆将军,也还有被伤心气死的先国公爷呢?!”
皇帝掀了掀眼皮,有些小声道:“陆时章那事,另说吧……”
姜行眉眼一寒,赶紧作揖出列。十分恭敬,并几分卑微为难:“皇兄……既然皇兄如此说,那臣弟觉得,都听皇兄的。”
说着,他目含悲戚地看向陆将军:“大哥莫怪,王妃近日不知所踪,被指认是妖女逮捕,本王心焦如焚,是以也没能帮到大哥,你受委屈了。只是既然目前情况如此,劝大哥也莫要再咄咄逼人,不如就只处置季相礼一人吧?莫要不明白皇兄的良苦用心,伤了君臣情分……”
看着姜行红了的眼,以及眶中将落未落的泪,众臣在心头叹气。
心寒!
真是心寒!
皇上偏帮季皇后,当真是是非不分了!
为了一个作恶多端的季府,竟然连功臣这天大的委屈都让忍着!
倒是还不如现在的瑾王,从前看着骄纵跋扈,而现在,哪次做的不是为国为民的好事?
恰逢前几日皇上还贴出文书逮捕王妃,非说人家是什么妖女,不敬重他,瞧瞧现在王爷的身段,都低到什么地方去了?!
哪还有从前半分的骄纵纨绔?
听着姜行的话,陆将军猛地一抬头,霎时间,面上闪过诸多情绪。
有惊讶,有寒心,有难过,有不甘,有心碎,有怨恨……
最后,都在那通红的眉眼处化作淡淡一笑,随着两滴泪跌碎在地。
他喉头滚了滚,带着轻微的颤声:“微臣,遵命!”
看着姜行和陆将军这一唱一和,姜少昭这会儿猛然反应过来,暗道一声不好!
就听得陆将军带着哭腔道:“那微臣就只有最后一个不情之请了。请皇上将季相礼,交给微臣自己杀吧。”
满朝文武的内心都在为陆将军击鼓鸣冤,这陆家虽贵为国公府,但瞧瞧,受了多少委屈啊!
大家再一想,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皇上竟都是这么个反应态度。
那从前盛传待国公府的那些恩典,究竟有几分是真?
再往深了想,连国公府遇到季家都是这么个下场,那要是自己呢?
众人在心里摇头,只觉得这大梁,当真是要崩坏了……
是以,国公府的委屈,和皇帝的偏袒,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在臣子和百姓之间传扬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