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苏若清便往外面走去。等到了门口,已经有小厮牵马等候。
想到狱卒的话,他身形微微一顿,看向方才传话的守卫。那守卫会意,立刻快行至太子身侧,微微弯下身子:“殿下有何吩咐?”
苏若清沉吟片刻,低头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那守卫听后连连点头,拱手应道:“殿下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
苏若清轻轻应了一声,从小厮手中接过缰绳,随后便上马离开了。
*
当苏若清来到暗牢时,吴利安刚用过饭不久,菜还未曾撤下。
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太子,吴利安心中并不觉得意外,但还是故作惊讶道:“殿下怎么来了?”
事已至此,苏若清不愿再虚与委蛇,直接反问出声:“孤为何而来,吴大人难道不清楚吗?”
吴利安闻言轻笑,并不言语。
他自然是清楚的。甚至于,他今日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引他过来。
吴义逃跑,太子定然会派人追查,在没有寻到人时必定会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深知这一点,所以在确认吴义安全后便立刻利用了这点。
他刻意在人没走时念叨那几句话,刻意将情绪外露的很明显,以至于让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问题,然后去向太子报信、引太子前来。
苏若清路上自然也想到了这层:吴利安为人如此谨慎,在面对审问时亦波澜不惊,怎么可能会在得知自己孩子安全后露出这样一个大破绽?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故意如此。而目的,就是为了让他过来。
……
清楚了吴利安的目的,苏若清选择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没有一点拐弯抹角的意思。
吴利安听后微微一笑,态度从容:“臣希望殿下能给我儿留一条生路。”
听到这句话,苏若清怔愣片刻,透过他的身形,他仿佛看到了严铭谨的影子。
——我想殿下能放过严为,留我严家一条血脉。
那日,在暗牢中,严铭谨也说出了相似的话,可……
苏若清忽然笑了。
“真有意思。”
他轻笑着出声,眼中闪过讥讽:“贪赃枉法时不计后果,如今倒想起了骨肉亲情。你既如此在意自家血脉,当初又为何知法犯法?”
吴利安闻言没有说话,只定定望着他。他面上闪过动容,心中却是不屑一顾。
他沦为阶下囚不假,但对于曾经所做的事情,他从未后悔过。只恨自己棋差一招,栽在了苏若清手中。
但他也不是输不起的人,既然输了,等死便是,他不怕!
只是……
想起出逃在外的儿子,吴利安眼中闪过柔软。
吴家一脉不能断送在他的手中。
他不怕死,但他的孩子不能死!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为他的孩子谋一条生路!
……
打定了主意后,吴利安心中愈发坚定。苏若清不觉,继续说着:
“这十几年来,你与严铭谨做过多少恶事?以权谋私,草菅人命,如今更是趁灾情抬高物价、导致无数百姓惨死。身为朝廷官员,你对得起自己身上的这身官服吗!”
说到这里,苏若清心中忽然生出愤恨,语气越发凌厉,杀意尽显。可吴利安听过后却只是勾了勾唇,面上无丝毫愧色。
他抬眼看向苏若清,淡笑着问道:“对得起如何?对不起又如何?你我心中各有所见,多说无益。所以——何必将时间浪费在这些问题上?”
“我们还是先谈一谈宋大人的事情吧。”
听他突然提起宋辞,苏若清眸色一暗,大概已经猜到了他后面的话,但还是问道:“你想说什么?”
面对苏若清的疑问,吴利安微微一笑并不应声,只长叹了一句:“镇国公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啊!”
说罢,吴利安便低下了头,一手轻覆在膝盖处,一手拂拭着衣摆处所沾染的稻草。
他嘴角噙着笑,动作又轻又缓,十分从容。可苏若清却显然没有这份从容。
听他提起已逝的镇国公,苏若清眸光完全沉了下来,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孤来此处,可不是听你说废话的。”
“殿下说的是。”
察觉到他话中的急切,吴利安笑着点头,但依旧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模样。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沾了草的衣袍上,待确认袍服干净后才慢悠悠的站起了身,向苏若清走去。
“但是。”
他站定后话音一转,故作为难的看了苏若清一眼,笑着道:“臣接下来要说的可不是什么小事。事关重大,殿下还是靠近些为好。要是不小心被旁人听去了……可就不妙了。”
说罢,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门外,其意不言而喻。苏若清自然也清楚这点,虽然心中不喜这种被威胁的感觉,但还是又进了两步。
“你说吧。”
他冷冷开口,语气中隐约带有几分怒气。
吴利安笑了笑,直接问道:“宋辞勾结百跃拖延赈灾粮一事,殿下知晓吗?”
他将声音压的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清。苏若清没有说话,神色如常。
吴利安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于是又补充道:“这艘船上的人太多了,但牵扯更多!彼此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人敢轻易跳下去。可严铭谨既然在平县被捕,定然是有人给您提了醒,不然,凭他在江州的声望,您不会那么快便注意到他。除了百跃,臣想不到还有第二个人选。只是……”
他语气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这些天臣一直在想,如果百跃早已向您投诚,为何又会故意拖延赈灾粮、饿死那么多的百姓呢?”
“百跃既然选择了投诚,无非是想给无名山的人求一条生路。所以,他怎么可能会冒这么大的险?他难道不知道——您来此处,最在乎的便是百姓吗?”
说到这番话时,吴利安忽然看向苏若清的眼睛,他的面上满是疑惑,似是真的被这个问题给困住了,但下一秒便又笑了出来。
“所以,他的身后还有人。”
他笃定的说道,眉宇间带着几分猜对后的得意。
闻言,苏若清面上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心中却生出几分别的情愫。他没有说话,目光缓缓落在他的脸上,对上他的目光。
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吴利安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继续分析道:“能让百跃与之合作的,此人身份定然不简单,所以,一定是从盛京而来。”
“确定范围后,找人便容易多了。他既然能做出这件事,可见绝非等闲之辈,为人必定心狠。而对于心狠,臣只想到了两个人,那就是周宋两位大人。”
“一开始,臣其实更偏向于是周大人的,因为臣不相信一个女子敢做这样的事情,能做这样的事情,更何况她还来自于宋家!但严铭谨于平县被捕,而周大人一直在津宜,从未离开过。所以……”
他笑了笑,眼神中闪过钦佩:“虽然臣很不想相信,但那个人定然是宋辞无疑。”
“毕竟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比起周大人,宋大人一直待在您身边、更得您的信任。所以,如果有人能瞒住您的眼睛,一定是宋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