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白色的家伙又不说话了,路飞搞不清楚这家伙到底是忘了自己还在和他说话,还是说这家伙其实已经睁着眼睛睡着了。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和这里一样奇怪,路飞心想。
“能和我说说你的冒险吗?”白色的家伙问。
或许是两人之间那份奇怪的熟悉感作祟,路飞点头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一听故事就会睡着的路飞,其实算不上讲故事的好手。
他故事里的战斗被一笔带过,他觉得那不是冒险的重点。
伙伴们探究到的历史他也了解得不多,毕竟他从未清醒地听完伙伴们讲述发现的历史。
他的故事里有梦幻般的景色,有鲜活的生命,有并肩闯过风雨的伙伴。
他用不了什么或复杂,或专业的词汇,但靠着他丰富的情感和生动的肢体语言,他所说的那些也能算个不错的故事。
漂浮在半空的白色身影静静听着路飞的讲述,借着路飞的故事窥探那片未来的海。
但其实,祂使了点小手段,偷偷看了路飞的记忆。
这个人类身边有一位非常特别的伙伴,让祂有一种同类的感觉。
等路飞说完,祂问了个问题。
“那,‘神’还存在吗?”
“神?”路飞一手抵着额头思考着。
他记得空岛好像有个神,但秋笙说那其实是人类。好像还有个什么神?叫什么他想不起来了,不过好像也不在了。
他摇摇头。
白色的家伙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在祂意识到眼前人类体内的力量来自于祂,但他从未见过这个人类后,祂心中便有了猜测。
祂不在的世界依旧继续运转着,人类离开这座岛屿,遍布大海,生生不息地延续着。
祂转身,看向身后祂诞生的祭台。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在这座祭台诞生了一位能实现愿望的神明,只要在这里祈祷,就能获得太阳神的回应,就能实现愿望。
随着时间和人们的愿望,生活在这座岛上的人逐渐变得不同,他们的思想不再单一,他们逐渐分成各个部落。
这座岛不再适合所有人生活,有的人想要去下着雪的地方,有的人想要去一年四季始终温暖如春的地方,甚至有人想去星星上生活。
很多人都想离开,但又没有人离开。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岛的祭台诞生了一位能实现愿望的神明,他们认为只有在这里祈祷,才能获得太阳神的回应,才能实现愿望。
就算在别的地方建立起新的祭台,那也不是神明的诞生之地。
谁也不知道,离开了这座岛屿,神明是否会回应他们。
谁也不敢赌,他们害怕离开后会失去神明的庇佑,害怕离开后会被受到神明赐福的部落消灭。
谁都想离开这座岛,谁都没有离开这座岛。
暗潮汹涌,所有人都明白,一场战争即将到来。
这座岛似乎变了,岛上不再有欢声笑语,每个人都绷着神经,提防着战争的到来。
这样的日子消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来到这里向祂祈祷的人也越来越少。
煎熬的日子里,有人选择了离开,有人移居深海,有人飞向空中的星星。
在某天,有人向祂祈祷,希望祂消灭另一个部落的人类。
祂没有回应这个愿望,人类开始怀疑祂是否还存在,祂感到自己的存在开始减弱。
祂是无所不能的神明,但祂不愿操控人类的思想,祂希望人类自己找到答案。
将人类困在这座岛的罪魁祸首,是祂。
引发这场战争的导火索,是祂。
祂看向天上的太阳,长长地叹了声气。
“对了,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路飞扶着帽子环顾四周,“我和我的伙伴们走散了,我还得去找他们呢。”
他看向身边那个白色的家伙,在对方眼睛中读到一份复杂的情绪。
像解脱,但又十分痛苦,像不得不抛弃过去,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白色的家伙做了某个决定,一个痛苦的决定。
“别担心,我会将你送到伙伴身边的。”
白色的家伙看着路飞,黑色的瞳孔里流淌着痛彻心扉的悲伤。
“你到底是谁啊?还有,你是怎么突然出现的?”路飞好奇道。
白色的家伙轻轻勾了勾唇角,扯出个悲伤又怀念的笑容。
已经很久没有人用祂的名字呼喊祂了。
最后呼唤祂名字的,是随着这世界第一条生命一同诞生的,代表“生命”的存在。
如果可以,祂想被记住。
祂向着祂唯一的人类朋友,张开嘴——
“轰!”
巨响打断了祂的话,爆炸声,尖叫声,厮杀声在森林外炸响,火光冲天,瞬间将天空映成一片火红。
方才还明媚的天阴了下来,压向岛屿,和天空一起挤压着天地间的人们,让人喘不过来气。
森林被大火点燃,大火蔓延得极快,不出片刻整片森林便化作火海,浓烟滚滚,看不清森林外的战场。
“咳!咳!”
路飞被浓烟呛到,捂着嗓子咳了几声。
“我们快离开这里!”
他伸手拉住飘在半空的家伙,想带着他一起跑出火海。
“是啊......”白色的家伙叹了声气,“你该回到伙伴们身边了。”
“什——”
路飞感到对方塞了个什么东西到自己手里,他还没来得及低头查看,背后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他不受控地向后跌去,一股阳光般温暖的能量将他卷进散发着温柔光芒的隧道中。
在离开祭台前,他听到那个白色的家伙的声音响起。
这一次,不是对方的心声,而是那个白色的家伙自己的声音。
“把那个交给你那位厉害的伙伴吧,她会知道该怎么用。”
“还有,我的名字是,尼卡。”
路飞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他还没想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刺眼的白光让他再次闭上眼睛。
祭台上只剩下太阳神,祂飘上祭台边的柱子,坐在柱子上,望向那片火海。
祂早该改变的。
耳边不断响起兵刃交接声,那些滚烫的鲜血仿佛溅在祂身上。
心跳声在变少,祂感到知晓祂存在的人们正在逐渐死去。
祂坐在柱子上,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
祂的存在好像在减弱,祂压着心里的痛苦,望着祂深爱的人类自相残杀。
诞生于人类愿望中的神明,无法操控人类的思想。
祂阻止不了这场所有人都迫切需要的战争。
祂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喧嚣声褪去了,森林被烧光,土地变成一片漆黑,大海变成一片血色。
祂看向祭台下方,看向人类献给祂的祭品——敌人的头颅。
死不瞑目的人们望着祂,像是在斥责祂的天真和无能,向在质问祂为什么没能带来自由,为什么没让太阳驱散硝烟。
祂站起身,握紧与祂一同诞生于世,和祂一样正渐渐变得透明的长矛和剑。
信仰祂的人正逐渐变少,祂感到自己再过不久就要消失了。
能让祂诞生于世的人类,也是唯一能战胜祂,让祂消失的存在。
但这样也不错,正好方便祂开展后续的计划——
人类从祂这里获得的力量并不会传承给下一代,人类终将失去祂赐予的力量。
可祂知道人类的弱小,即使不再是人们所信仰的神明,祂也依旧希望人类能用力量去追寻自由和梦想。
祂打算去找从“概念”中诞生的家伙们,取走一部分他们的力量,再结合自己最后的力量将祂曾为人类实现的愿望保留下来。
“概念”是不会消失的,即使祂不在了,即使“概念”中诞生的家伙们也不在了,这份力量依旧会留在这片大海上。
祂会将这份力量留给人类,给他们力量去追寻自己想要的,让他们自己去寻找答案。
然后,祂会消失在这个世界。
或许,祂早该这么做了。
这个世界不需要什么神明,也不需要由祂来定义自由。
祂忽然想到祂最后一次见到生命时,对方说过的话——
“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
“咔嚓”
被烧焦的树枝被来人踩断,发出最后一句呻吟。
祂低头看去,一个曾被祂实现愿望的人类缓缓走来。
这个人类没有族人,没有参加那场将大海染红的战争,他是留在这片罪恶之地最后的人类。
祂记得每一个人许下的愿望,这个人类从祂这里获得了不会死去的不朽的灵魂。
这是个麻烦的愿望,为此祂还去找了一趟生命,借了一点对方的力量。
祂消失后,这所谓的不朽的灵魂并不会消失。
祂不知道对方来干什么。
“我已经没有力量实现你的愿望了,人类。”祂说道,“你应该离开这里了,这里很快就要沉入万米深海了。”
“我并非为了愿望而来。”那人回答,“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那人抬头望着祂,黑色的瞳孔,两层红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黑色。
“人类该如何成为神明?”
“如果能吸引来这个世界的‘神力’,或许就可以了吧,至于该怎么做,我并不知晓。”祂回答。
得到答案,那人并没有久留的意思,转身离开。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祂向着那人的背影问道。
那人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但祂听到那人轻声说出口的名字——
内罗纳·伊姆。
感受到最后一个人类离开这座岛,祂也开始自己的行动。
祂会先将这座岛送到深海,从“概念”们那里抢走一部分力量后,祂还需要去找生命帮个忙。
祂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不见太阳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