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当官就苦,当官路上三寸金莲还能走动路?
他咬了咬牙,缓缓抬起手,巴掌重重地落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廨房里回荡,他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火辣辣的痛感不仅烧在脸上,更像一把火,点燃怨恨。
虽说官职是他们举荐的,可自己寒窗苦读、兢兢业业,难道就没有真才实学?
凭什么被他们当成随意摆弄的棋子?
纪由假模假样道:“本王就跟你开个玩笑,你咋真抽。”
“谢殿下宽宏大量!”御史中丞如获大赦,“殿下放心,卑职一定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纪由看到他半边脸高高肿起说:“这次暂且饶过你,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还是个实心眼,打自己挺下得了手。
御史中丞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纪由,“殿下的玩笑,可把卑职吓得不轻。”
“卑职也是一时糊涂,才反应过激。”
顺杆下坡的本事,他可真是驾轻就熟。
纪由轻笑一声,““被别人当枪使,傻不愣登的。”
御史中丞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委屈,眼眶瞬间红了,这下是真眼泪汪汪的了。
“殿下,我是真没办法,我也不想得罪您。”御史中丞声音发颤,“我二十六年前科举入朝,没有根基,就像无根浮萍。”
“保守派和士人集团但凡要弹劾科举派,我都担心被推出去顶罪。”
像他这样没有根基的官员在哪个派都不好混。
炮灰命。
他抬手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刚入京不久,就遭贬谪。”
“好不容易回来,没过多久,又被外放。”
“这些年,我四处奔波,兢兢业业啊。”
纪由:“行了,别在这儿自怨自艾了,跟着本王好好当差吧。”
御史中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今天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想到这儿,他心中不禁涌起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投靠睿亲王?
感觉真有戏。
御史中丞定了定神,扑通一声跪地,语气坚定:“殿下大恩,卑职无以为报。”
“往后定当对殿下忠心耿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纪由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眼光好的人。”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御史中丞两眼放光。
纪由说:“明天你对保守派的弹劾就是你的投名状。”
他眼中的光没了。
保守派在朝堂根基深厚,盘根错节。
这些年,自己能在官场立足,全靠保守派的扶持。
睿亲王竟要求他自断后路,与昔日的靠山彻底决裂。
纪由怎么可能允许别人骑驴找马,直接站边吧。
站得对一直站下去,站得不对直接下场。
御史中丞天人交战。
纪由踱步靠近,目光审视着他:“好多人坐着轮船而你摇着独木舟就敢来到官场。”
“所以你是船翻了也能活下来的人。”
“是靠着一块木板也能漂浮的人。”
纪由拉拢他也是在保护他。
御史台直接对皇帝负责,专职监察中央与地方官员的违法失职行为。
保守派放弃他,那是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在这复杂的官场生态里,一个带有党派色彩的监察官员,很难得到皇帝的真正信任。
哪个皇帝会放心让一个有党派倾向的耳目,时刻盯着自己的朝堂呢?
也只有宋仁宗秉持着宽厚治国的理念,才会容忍这样的情况存在。
换做其他皇帝,恐怕早就挥起了屠刀。
纪由是真正爱才惜才的人。(其实是暂时没人能用)
光靠举荐,没有实打实的政绩爬不到这里的。
一个无根基的人到从三品需要走二十多年的路啊。
御史中丞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
次日。
垂拱殿。
御史中丞垂着头向前迈步。
“臣有死劾!今冒斧钺之诛,劾诸公三大罪!”
声震殿宇:“其一,结党乱政,藐视纲纪!”
“户部侍郎王拱辰与江淮转运使暗通款曲,将半数亏空转嫁于治河款项。”
“其二,僭越权柄,架空台谏!”
御史中丞展开卷宗,步步紧逼,“嘉佑元年三月,司马光在樊楼私下会见三司使蔡襄。”
“表面上是在讨论《资治通鉴》的编写,实际上是在商议盐铁专营改制的事情。”
“御史台按照惯例去监察,却被你们斥责为‘胡乱议论祖宗定下的规矩’,这不是专权又是什么?”
司马光手里的笏板“咔”的一声,裂开了细纹。
他指着御史中丞,“你......你。”
“信口雌黄。”
御史中丞仿若未闻,神色冷峻,目光从司马光身上扫过,有条不紊地继续,“其三,祸乱新政,动摇国本!”
“去年推行青苗法,韩琦的门生在河北路强行征收‘劝农钱’,逼得百姓卖儿卖女,人数多达上千。”
“更过分的是……”
他掏出一份染血的诉状,高高举起,“郑州通判为了凑够‘新政的功绩’,把七十岁的老翁列入‘青壮流民’名册。”
“这位老人投河自尽前,留下了这份血书!”
宋仁宗眉头一蹙,微微颔首,内侍立刻小步疾走下去拿血书。
展开血书,上面的字迹斑驳,纸张泛黄,有些年头了。
宋仁宗匆匆扫视一遍,脸色瞬间阴沉,怒吼道:“混账!”
满朝大臣一片哗然。
众人震惊的,并非御史中丞所弹劾之事多么令人发指,而是向来行事低调的他,竟如蛰伏的恶犬,冷不丁就露出了獠牙。
御史中丞昂首挺立,目光如炬,“臣眼看到他们打着‘清流’的名号,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黄河决堤,你们克扣赈灾银两的时候,可还记得包拯在陈州饿殍遍野的地方查账?”
“皇佑元年西夏侵犯边境,你们挪用军资修缮自家祖宅的时候,可曾想过狄青将军战死在好水川?”
宋仁宗脸色阴沉如水,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够了!成何体统!”
一下子弹劾太多人了,他担心收不了场。
御史中丞被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差点就跪地求饶。
纪由突然出手,手中象牙笏板嗖地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龙椅旁。
他目光如炬,毫无惧色地直视宋仁宗,大声质问:“你吼什么吼?!”
纪由转过头看向自己小弟,“继续说。”
以二己之力排挤整个朝堂。
遮羞布全给他们撕了。
今天要是不处置这些烂货,纪由直接提剑血溅当场。
毕竟整个朝堂只有他佩剑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