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洛郡,林家宅院。
天空被一层厚重的乌云严严实实地遮蔽着,恰似一块巨大的铅灰色幕布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心里莫名发闷。
林元正坐在厅中,眉头微微皱起,一脸无奈地瞧着秦怡与李元容。此刻,两人正对着案桌上的账册欢呼雀跃,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溢于言表的喜悦仿佛要将这压抑的氛围冲破。
“你们瞧瞧,这纯利润比上个月又翻了一番!” 秦怡的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她伸出手指,在账册上快速划过,逐行点着那些令人咋舌的数字。
李元容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盛开的繁花:“是啊,照这势头下去,咱们很快就能把这棉布售卖到长安城去!”
都快一个时辰了,两人依旧兴致勃勃,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这阴沉天气带来的压抑,也丝毫不觉疲倦。起初,林元正也饶有兴致地沉浸在这份收获满满的喜悦之中。可随着时间悄然流逝,秦怡和李元容的讨论逐渐偏离了生意的核心。她们从账册上那惊人的利润,聊到了各种琐碎的细节,甚至开始热烈地争论起以后棉衣的款式和颜色。
“我觉得,咱们得做些修身的棉衣,现在的样式太宽松,不适合做农活。” 秦怡双手在空中急切地比划着,试图描绘出脑海中理想的棉衣轮廓,“你看,这袖子得窄一点,活动起来才利落,不会被农具勾到;下摆也收一收,干活的时候不会碍事儿。那些整日在田间劳作的农户,穿上肯定舒坦又方便,保准乐意买!”
李元容却撇了撇嘴,满脸不以为然,反驳道:“秦娘子,你这想法可有些偏差。咱上洛郡的百姓,平日里忙碌田间,劳作一天下来,身子骨又乏又累,宽松的棉衣往身上一套,那叫一个自在舒坦。” 说着,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再说这颜色,单调的颜色哪能吸引人?咱得把色彩弄得鲜亮些,这些亮眼的颜色往商品里一摆,路过的人老远就能瞧见。”
林元正靠在椅背上,强打着精神,眼皮却忍不住开始打架。这压抑的阴天本就容易让人困倦,再加上两人连珠炮似的话语,更是让他头疼不已。他几次试图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却都被两人的声音淹没。
三个月转瞬即逝,棉布生意一路赚得盆满钵满。一匹匹棉布从工坊源源不断运往各地,凭借上乘的质感、实惠的价格,迅速在周边县城站稳脚跟,收获一众赞誉。与此同时,工坊里的裁缝们日夜赶工,将棉布精心缝制成成衣与棉衣。这些衣物不仅做工精细,备受追捧。
这棉布营生,从工坊的选址建造,到四处招募女工匠,再到后来的销售推广,这其中,秦怡更是功不可没。从早到晚,她都穿梭在工坊与店铺之间,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这不仅是她对这份生意格外上心,更是源于她内心深处渴望证明自己,急于为林家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全身心的投入,让林元正颇为触动。
而李元容的想法则更为复杂。一方面,她爱财的性格使她对这丰厚的利润满心欢喜,每次看到账册上不断增长的数字,眼睛里便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另一方面,她心中时刻牵挂着李家的发展。在她看来,这份蒸蒸日上的生意,是李家崛起的重要契机。通过这棉布营生,不仅能积累大量财富,还有望提升李家在商界的地位,甚至获得赵郡李氏主家的关注。
林元正揉了揉眉心,看着两个沉浸在喜悦中的女人,轻咳一声说道:“二位,这三个月咱们确实大获成功,但这只是个开始,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秦怡原本雀跃的神情瞬间变得专注,她快步走到林元正身边,柔声问道:“家主,你是不是有新的谋划了?快给我们说说,接下来该如何布局,我们都听你的。”
李元容也赶忙收敛笑容,躬身行礼:“林郎君见笑了,只是此番收获实在令元容有些欣喜,一时失了分寸。还望林郎君莫要介意,你对这棉布营生的见解向来长远,还请明示,我们定全力配合。”
林元正坐直身子,神色认真起来:“二位,咱们当下的营生看似顺遂,可这只是起步。这市场与时局息息相关,如今世道暗流涌动。倘若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闲钱买布做衣?又或者碰上战乱,商路受阻,货物运不出去,堆积在仓库里,那可就麻烦了。”
“依我之见,我们可将这棉布分为两种档次,一种依旧是目前花色淳朴的款式,维持现有的售价,主要面向平民百姓,毕竟他们是消费的主力军,咱们靠这物美价廉的产品打开了市场,稳住根基很重要。”
林元正目光沉稳,条理清晰地阐述着,继续道:“另一种则在面料上狠下功夫,纺织时把纱线纺得更细更密,让织出来的布手感细腻丝滑,再聘请绣坊里手艺精湛的绣娘,用金银丝线绣上诸如花鸟鱼虫、龙凤呈祥等繁复精美的图案,打造出令达官贵人都心动不已的上等布料。至于这售价嘛......”
秦怡眼睛陡然一亮,兴奋得忍不住拍手叫好:“家主,你这想法简直妙极了!我怎么就没考虑到呢!这售价,自然得与丝绸绢布齐平。你想啊,那些世家豪门平日里养尊处优,金银财宝堆成山,哪会在意这点银子?世道再怎么混乱,对他们的吃穿用度也影响不了多少,只要东西足够精美稀罕,价格再高他们也乐意掏腰包。”
李元容静静地听着林元正和秦怡热烈地谋划,心中不禁暗暗咂舌。她实在忍不住,心里直犯嘀咕:“你们俩在我面前,这般毫无保留地商量着给高档棉布定高价,真的妥当吗?别忘了,我出身赵郡李氏,那可是世家豪门,难道就要平白无故地被当成待宰羔羊吗?再说了,你们林家也非普通寒门,行事说话,好歹也得顾全些情面吧?”
想到这儿,李元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搐了一下,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可紧接着,她又想起这生意里也有李家的股份,若是按照这个定价策略真能大赚一笔,李家也能跟着获利。这么一转念,她脸上迅速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纠结片刻后,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在一旁,神色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