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厂的大门口,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小梅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十几个轻伤的工人,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杆。
他们脸上还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都死死盯着远处驶来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锃亮的皮鞋踏在煤灰地上,m国考察团的人慢悠悠地走下来,为首的卡尔博士摘下墨镜,眯着眼打量眼前的厂区。
“这就是你们的‘先进’钢铁厂?”
他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废品回收站。”
他身后的 m国工程师们顿时哄笑起来,有人甚至掏出相机,对着残破的厂房“咔嚓”拍了几张,像是在拍什么稀奇景观。
林小梅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脸上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欢迎各位莅临指导。”
“指导?”卡尔挑眉,“我看是‘救济’更合适。”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嫌弃地擦了擦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随手把手帕扔在地上。
白色的丝绸手帕落在煤灰里,瞬间变得污浊。
“带路吧,女士。”他微笑道,“让我们看看你们的‘突破性技术’。”
车间里,工人们正在清理爆炸后的废墟。
m国考察团的人捂着鼻子,时不时发出夸张的咳嗽声。
“上帝,这味道……”一个金发女工程师捏着鼻子,“像是腐烂的金属。”
卡尔弯腰捡起一块扭曲的钢板,在手里掂了掂,突然“不小心”失手掉在地上。
“噢,抱歉。”他毫无诚意地说,“看来你们的钢材……连基本的强度都没有。”
林小梅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但她仍然保持着微笑:“这只是事故后的残骸,不代表我们的实际水平。”
“实际水平?”卡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女士,你们连最基本的真空炉都没有,谈什么水平?”
他走到工作台前,随手翻动徐卫东的笔记本,突然“嗤”地笑出声。
“分层冶炼?用土灶蒸馒头的方法炼特种钢?”
他转头对同伴们说,“看啊,这就是他们的‘高科技’。”
m国考察团爆发出一阵大笑。
有人甚至模仿起炒菜的动作,嘴里还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火候要掌握好,不然钢就糊了!”
一个工程师怪声怪调地说,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老钳工张德胜的旱烟杆在地上磕得砰砰响,但被林小梅一个眼神制止了。
医院走廊里,姬小颂死死攥着热水壶。
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她的手指仍然紧握着,指节发白。
她能听见车间传来的笑声,能想象那些 m国人趾高气扬的样子。
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太多,不然就是另一个外交事件。
不过她不担心,今日之耻,来日一定会全部还回去!
车间里,卡尔已经走到了试验台前。
他看着那些简陋的微型坩埚,夸张地叹了口气。
“真是……令人心碎。”
他摇摇头,“在 m国,这种东西连小学生的手工作业都不如。”
他突然拿起一个坩埚,在手里转了转,然后“不小心”松开了手。
“啪!”
坩埚摔在地上,裂成几瓣。
“哎呀,又没拿稳。”
他毫无歉意地耸耸肩,“看来你们的东西,和你们的钢铁一样……脆弱。”
林小梅的眼前已经模糊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卡尔博士,”她的声音颤抖却坚定,“请您尊重我们的劳动成果。”
“尊重?”卡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女士,在钢铁行业,尊重是靠实力赢来的。”
他走到黑板前,看着上面记录的试验数据,突然拿起板擦,随手擦掉了最关键的一行参数。
“这个数据是错的。”他微笑着说,“你们连基本的热力学计算都不会吗?”
车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徐卫东用命换来的数据。
医院病房里,徐卫东的手指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眼睛仍然闭着,但泪水已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车间里,卡尔已经失去了兴趣。
他整理了下西装,转身准备离开。
“说实话,我很失望。”他摇摇头,“本以为能看到些有趣的东西,结果……”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
“就像看一群原始人试图造火箭。”
m国考察团的人再次大笑起来,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林小梅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的眼前闪过徐卫东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闪过工人们日夜奋战的场景,闪过那场几乎夺走所有人性命的大爆炸……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站在那里,任由那些笑声像刀子一样剐着她的心。
当 m国人的车队终于离开时,钢铁厂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老钳工张德胜的旱烟杆狠狠砸在了地上,断成两截。
“我艹他 m国佬的祖宗十八代!!”
老人的怒吼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死寂。
紧接着,像是打开了闸门,工人们的骂声瞬间爆发:
“狗娘养的!”
“什么东西!”
“老子早晚有一天……”
林小梅没有加入。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一笔一划地重新写上了被擦掉的数据。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写完后,她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今天开始,三班倒。”
“伤没好利索的,负责资料整理。”
“能动的,跟我去车间。”
“980兆帕。”
“我们一定要做到。”
医院里,姬小颂轻轻推开病房门。
徐卫东的眼睛通红,但干涸得没有一滴泪。
“他们走了?”他问。
姬小颂点点头。
“说了什么?”
姬小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卡尔的话:
“他说,就像看一群原始人试图造火箭。”
徐卫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轻声说:
“……知道了。”
当晚,钢铁厂的灯光亮如白昼。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动员,所有能走动的工人全都自发回到了车间。
林小梅伏在工作台前,一遍又一遍地核算数据。
老李拄着拐杖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别熬坏了身子。”
林小梅头也不抬:“算不出来,我睡不着。”
老李叹了口气,看向黑板上那行字。
“980兆帕,我们一定能做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拿起粉笔,在下面重重地加了一行: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是要让那些人知道……”
“他们错了。”
*
姬小颂站在家门口,望着钢铁厂方向彻夜不灭的灯光。
夜风吹过,她拢了拢衣领。
身后,姬诞轻轻走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外套。
“孩子们睡了?”姬小颂问。
“嗯。”姬诞点头,“徐念安今晚很安静。”
姬小颂望着远处的火光,轻声说:
“他们一定会成功的。”
姬诞没有回答。
因为它知道:
有些尊严,必须用钢铁来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