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仪见郭绍问出这句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怎么说呢?
直接说人家嫌你这座庙太小,装不下他那尊大佛?
还是说人家自认是大罗忠臣,看不起你这个乱臣贼子?
事实大家都明白,干嘛非要撕破脸呢?
郭绍见薛仪沉默着没有回答,忍不住抬头向他看去。
只见他眼神飘忽,满脸尴尬,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勃然大怒。
“好个方翰文!胆子还真不小,居然敢看不起我!”郭绍心中想道。
他自起兵以来,也见过不少人才。
有聪明睿智,博闻强记的,也有踏实肯干,谦卑有礼的,更不乏勇武非凡,将来必定能威震家邦的人。
可还从来没见过哪一家,会如同方家这样自视甚高,胆大妄为的。
“怎么,这是想试试我的刀,是否锋利吗?”郭绍端坐在席,心中犹然愤愤不平。
倘若不是顾及天色已黑,他此时恨不得立刻赶到方家,将方翰文满门屠尽!
薛仪偷偷瞥见他的脸色,心中七上八下,想起身为方翰文解释两句,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将目光投向早已瘫在软塌上的沈嵩,见他此时居然已经打起鼾来,禁不住暗骂一声:这个老滑头,装得还真像!
好在郭绍的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刚才还是满脸怒色,七窍生烟,此时已经转为风轻云淡,波澜不惊了。
“薛先生,明天你安排一下,我想见见方翰文。”
薛仪轻轻松了一口气,正要躬身应是,不料郭绍又深深叹息一声,重新改了主意。
“算了,不用安排了!他既不愿追随于我,那便由他去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强扭的瓜,更不会甜!”
薛仪再次默然。
有的时候,他真的搞不懂郭绍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方家对于唐山军来说,有什么值得忌惮的?
想要让人家跟着搬迁,何必与他们啰嗦!
大不了一声令下,弟兄们齐齐动手,彻底拆了方府,然后捆起方翰文,直接押走就是!
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不过这话他不敢跟郭绍明说,否则定然会被他一阵痛批。
连理由薛仪都能想到!
什么人家不愿意,咱们不能强迫啦!
什么对于人才,要尊重他们的个人意愿啦!
或者,如果这样对待人才,会令多少有识之士寒心啦!
等等……
就是不知道,没了方翰文,还有谁能替代他的位置。
关于刑狱这档子事,但凡有过接触的,几乎没有几人不头疼!
因为这实在是个考验个人能力的技术活!
如果没有内行人专业的引导和教诲,单凭唐山军这帮厮杀汉独自摸索,还不知会弄出多少冤假错案来呢?
真是太可惜了!
方翰文是他见过的所有人当中,对刑狱一道造诣最深的一个。
在他上任刑狱从事这两三个月里,薛仪时常见他轻松处理不少案子。
再复杂的案子,只要到了他的手里,很快就能被他一眼看透,抽丝剥茧之下,经常迅速锁定真凶。
这样一个特殊型人才,如何能够轻易舍弃?
方翰文愿不愿意走,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但事到临头他能不能留下,那就要看将军最后的安排了!
只是郭绍此时已经有了决定,他也不好立刻提出反对意见。
且先等等吧!
在弟兄们出发之前,定要好好跟将军再说一说这件事。
好歹大家同事一场,还是不要闹得太过分才好!
郭绍此时哪里清楚薛仪心中的千回百转,他在听说幽州军有可能南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苦思良策。
对于方翰文的事情,也显得不是太上心。
如今天下,如果说能抵挡住王怀章倾力一击的,最多不过三股势力。
第一个就是大罗朝廷,有大义名分,有羽林卫8万禁军。
虽然其中3万左卫已经被潘通带到汴州,但联合起来,依然是一股不可轻易招惹的力量。
第二个是蜀中的成宝年。
郭绍之所以认为他能抵御得住幽州骑兵,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内处天府之国,居有山险之固。
虽然蜀中自古有“锁龙之局”之称,适合偏安,无能开拓,但外人若想打进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第三支力量,则是谁也没看好的荆宜联军。
这支队伍如今虽然依然被襄州所阻,但也不是丝毫没有进益。
听说襄州以南,大江以北的大片土地,几乎都已经被荆宜联军控制了,唯有东部的大城鄂州还未陷落。
一旦鄂州失陷,它与襄州形成的犄角之势,就会颓然崩塌。
若是荆宜联军再从鄂州出发,向西北攻取汉州,两厢夹攻襄州的话,襄州必败无疑。
这样一来,荆宜联军就会顺势进入中原之地。
他们这些人,虽然绝大部分已经开化,但依然有不少人保持着蛮夷的习气,战力彪悍的同时,也嗜杀成性。
如果让他们到了中原,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
郭绍虽然被大罗朝廷视为匪寇,但对襄州马家舍弃家族基业,誓死固守襄州的选择,却十分敬佩。
他目前虽然无意帮助,但也绝不会去添乱。
若是不知道幽州军有可能南下的消息,按照自己原来的想法,这次扩兵后,就准备攻取腾州的。
可如今知道了这个消息,郭绍就不得不慎重行事了。
如果幽州军大规模南下,而洛城朝廷却选择龟缩自保的话,太行山-秦岭以东,则再无可以与之抗衡的力量。
哪怕自己到时候联合陈大全、丁奎共同对敌,也绝无取胜之机!
更何况,自己南边的襄州,还有被荆宜联军强行攻破的风险。
若自己对此毫无准备,只想躺在唐、樊之地上享福的话,唐山军的灭顶之灾就很有可能瞬息而至。
早一点到达陨州,以秦岭为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郭绍还想在危机来临之前,尽可能多的囤积粮草,为以后艰苦养兵打下基础。
之前唐山军规模不大的时候,他总以为只要兵马练得好,就可以无往而不利。
到了最近才知道,兵马练得好的前提,是要拥有足以供应军中需求的钱粮。
当初抢掠了那么多大族积蓄,自认为供给无忧,花费起来毫无节制。
哪料如今唐山军的兵力,才刚刚达到三万,居然就已经难以为继。
事实证明,盲目扩充兵力,不考虑后勤负担,很容易就会太阿倒持,危及自身安全。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派陆勉清理唐州的原因。
一句话,还是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