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这边请”,一直站在殿外的大监张龚伸手扶过荣亲王,随前面的四人进入了养心殿。
当养心殿的两扇大门再一次阖上,殿外众人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地面,如殿外的石柱般一动不动。
养心殿内
“唉~开始吧”,梁太后叹息一声,有些不忍之意。
“喏”,万三素眸中再无嬉闹之色,上前两步,自袖口处取出瓷瓶和针包,自瓷瓶中倒出一粒红色药丸,摁向裴镇的双唇之间,直到它与唾液相触后融化。
再将针包在龙榻旁摊开,没有丝毫犹豫地拔出一枚银针,右手扎向裴镇的头顶正中心处,那处正是百会穴。
缓缓地转动银针,并将丝丝缕缕的真气沿着银针注入。
殿内众人只看到少女手法沉稳,无任何晃动,聚精会神的表情与之前在殿外的俏皮模样截然不同。
片刻后,龙榻上的男人眼皮轻颤,在众人期待、不舍、惊惧的目光中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站于五步远,与裴见深站成一排的裴佑眼睛微微睁大,只觉得这一刻,自己的呼吸也停滞了,而另一边的贵妃李蓁蓁却是猛地低下头,做擦泪状,不敢往龙榻上再看一眼。
“镇儿,可清楚现在的情况?”梁太后来不及感叹少女的医术高超,起身靠近。
“陛下,您可点头或摇头,切莫张口”,清朗的声音自一旁传来,让龙榻上刚睁眼的人为之一醒。
只见裴镇点了点头,梁太后暗暗舒了一口气,继续问:“哀家属意大皇子裴佑和六皇子见深,镇儿,你的意思呢?”
见此间暂时无自己的事,万三素向后退开了几步,站于太医正身后,默默注视着殿内的情况,把自己也当成了柱子。
裴镇晃悠悠地坐起身子,看向殿中下方站立的人,自皇后身上依次往下扫过,在裴佑的身上停顿了下,又扫向裴见深,直至将目光定定地看向作抹泪状的贵妃李蓁蓁。
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在莺莺燕燕、各色美人中留恋享受,没有任何的节制。
当察觉自己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直至一日,他无法再重振雄风,便也不想面对自己最喜爱的女人。
十多年来,他尽力地保全着李蓁蓁,给了她权力和宠爱,甚至给予她父亲李仲卿前所未有的高位,以此给她多一份保障。
谁料,她竟然背叛了自己。无需其他凭证,在发现自己清醒的那一刻,她选择的是躲进裴佑的怀里,这便是凭证。
“镇儿?”见裴镇只是看着李蓁蓁不说话,梁太后叫了一声。
知子莫若母,裴镇身为皇子时,曾有一个上心的女人,那是他成人礼时第一个女人。夏宫中除了梁太后和裴镇,没有人知道那个已死了许久的女人与李蓁蓁多么得相似,也是那么惹梁太后厌烦。
然,还未等梁太后发作,那个女人便在湖中戏水时溺亡。
裴镇曾怀疑过这是梁太后所为,也曾醉酒时借着酒劲追问,梁太后失望的同时一再地否认,不希望这道裂缝横亘于母子之间。
裴镇听到了梁太后的呼唤,慢慢转头看向她,这个让自己害怕又依赖的母亲。
裴镇从来不信心上人的死与自己的母后无关,他不信自己母后所说的每一个字。
幼年时,他见过先皇无所顾忌的喜欢所带来的恶果,便是自己的母后在先皇逝世后第七日,将那个没了往日风光的女人做成了人彘,后命人偷偷地将那瓮随先皇一起安置在了皇陵内。
可想而知,那个女人是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中生生地饿死。
而除了对付后宫女人,梁太后也不放过先皇其他血脉。梁太后有一子一女,但先皇有着四个儿子三个女儿,裴新蓉乃长公主,裴镇作为大皇子,在父皇去世后,第一反应是照顾这些皇弟和皇妹。
梁太后却不是这么想,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终归与自己有异心。
当接连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无缘无故夭折后,裴镇找到了梁太后。
俩人做了一场谁都不知道的交易,他将裴氏的底牌交给了梁太后,而梁太后比自己更狠,竟交出了梁氏族中子弟。
裴镇害怕梁太后的手段,忌惮着她的心狠,故此后再碰上与那个女人极其相似的李蓁蓁时,也无法一个冲动为红颜而废除周皇后之位,而是尽情地风流,放纵自己,告知夏宫诸人,李蓁蓁只是受帝王的宠爱多一点点。
“你可是想选......”梁太后的话未讲完,殿中众人就看到裴镇依旧看着自己,抬起了右手,食指指向了站在下方的裴佑。
“这是要选佑儿?”梁太后此时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竟觉胸腔处隐隐地舒了一口气。
随着龙榻上帝王的指示,万三素看向了下方,也看清了传说中六皇子的脸,还真是他。
余光注意到龙榻上的男人默默转回头,看向裴佑,突地有了动作。
“不......不......”,龙榻上的裴镇猛地扑向大皇子裴佑的方向,连说第三个“不”字,坠在了地上。
一切都太突然,直至裴镇坠地一动不动,殿内众人才反应过来。
“镇儿!”“陛下”、“父皇”、“舅舅”以及低弱欲泣的一声“皇兄”,殿内一阵地兵荒马乱,凄厉的痛哭声此起彼伏。
“......”,万三素一向处事不惊的心也被这场面震荡了下,不是说好,不要开口说话么?怎么就不听大夫的话呢?!
虽然都得死,但也不至于死相如此惨烈,双眼圆睁,竟呈死不瞑目状。
听到殿内的响动,殿外的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仅衣袂擦地之声,场面依旧安静非常。
众人都在等待养心殿重开大门后,宣布最后的消息。
“佑儿,你告诉哀家,你做了什么?”梁太后早已接受裴镇会死的结果,但无法接受这样的死相,那声声的“不”中有着不甘和绝望。
为什么指向裴佑,又连说几个“不”字?
“回皇祖母的话,佑儿也不知”,当裴镇死的那一刻,裴佑的心如一块巨石重重地放下,此时涕泪横流,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父皇死前为何如此的模样。
“皇祖母,母后,佑儿不知,但佑儿知道,父皇去了,需要守陵人,佑儿愿意去当这个守陵人”,声音里有着深深地悲痛,向在场众人表明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要,但孝心却是实实在在。
在旁一直呆愣的李蓁蓁似刚回了神,转头看向裴佑,双手紧紧抓捏自己手中的帕子。
“这......”,周皇后一时也不知怎么处理,她一方面需要裴佑继承大统,自己坐上太后的位置,一方面也无法去解释裴镇离世前的举动。
见裴佑的悲痛不似作伪,想到近半年来,他衣不解带地照顾着裴镇,尤其是最后几日,时时刻刻地守着,梁太后一阵犹疑。
自己已经说的非常清楚,但问题是镇儿最后的“不”字也异常清晰。
“不?不什么呢?”梁太后呢喃着,由着程念娇搀扶着坐回了龙榻上。
那声音中为何带着不甘和绝望?难道是……还在怪哀家么。
“祖母”,程念娇低低地叫唤着。
梁太后回神,心中思绪万千、没有头绪,转眸看向程念娇泪水涟涟的眼睛,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娘娘,荣亲王还在此处呢”,映秋向前两步,提醒道。
荣亲王裴雷乃先皇所留的四子之一,也是陛下幸存于世的唯一一个弟弟,身体自多年起便病弱不堪。
梁太后没有回应,几息之后,平复了激荡的情绪,抬头看向了依旧哭得不能自已的裴佑以及默默垂泪的裴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