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甄主任在不在?”一个中年妇女站在服务台问,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
“抱歉,甄主任今天不在这里坐诊,您是要看妇科吗?”小贾护士抬起头来回答。
“是我女儿要看病。”中年妇女指了指身后一只手捂住肚子的女孩,“她还在上学,今天请假出来的,那今天有没有其他专家了?”
“您好女士,甄主任今天是不坐诊的,要不我帮您介绍另一位白医生好吗?她也是擅长看妇科的。”小朱护士边说边从外面走进服务台。
“是吗?这个白医生是什么职称,原先哪家医院的?”中年妇女目光开始搜索墙上的医生简介,随后脸就拉长了,“啊,就是甄主任带的学生啊!其他专家没有吗。”
“哦,白医生也是中医药大学毕业的硕士,原先是在市中医院的,还是我们医馆副馆长呢!”小朱护士笑着搭腔,又看看那女孩,“你女儿好像很不是舒服,还是赶快看看吧。”
那女孩弯着腰,嘴里开始发出轻轻的呻吟,她妈妈担心地看了看女儿,扶着她的肩膀问,“怎么了,很痛吗?”
女孩点点头,催促道:“快点去看医生吧,我无所谓哪个医生的。”
“也好,今天实在是没时间了,女儿,我们就先让白医生看看好吧,甄主任妈妈一直在她这里看的,她学生应该也不差。”中年妇女下了个决心,还是给女儿挂了号。
“白医生不是学生......”小贾护士张口刚说了一句。
“哎,我带你们去5号诊室吧。”小朱直接将她的话打断,说完就利落地给女孩挂了号子,一边就扶着女孩来到白芷儿诊室。
“白医生,这位是要找甄主任看病的,她今天不是不在吗,我介绍她们到你这里来看了,您看可以吧?”小朱笑着敲敲门,开口问。
“可以,请进来,是什么不好?”白芷儿客气的朝小朱笑笑,点头招呼病人进来。
中年妇女张望了一下门外空荡荡的候诊椅,迟疑地把女儿扶到椅子上坐下,“这个,白医生,是我女儿月经不调,推迟有两个多月了,今天倒是来了,可是她肚子很痛,我本来是想找甄主任调理一下的。”
她女儿已经趴在桌子边缘,头枕在左胳膊上,右手捂住肚子,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白芷儿伸出手捋开女孩的头发,好让她的脸露出来,用轻柔的语气说,“哦,女孩子有时候是这样,我们中医对崩漏的治疗还是很有办法的,来,抬起头给我看看舌苔好吗?”
女孩抬起头,白芷儿先是看到一张被冷汗打湿地痛苦面容,再看了下舌苔和舌质,心里就咯噔一下。
自打读书起就没有少听老师说到宫外孕的案例,她自己在市中时还遇到过一次,这是种危及生命的急性病,如果发展的快,会引起卵巢破裂大出血,这女孩有停经史,又是这样的贫血表现。
本来要确诊也很简单,化验一个尿再做个b超,可这里是国医馆,b超医生不是每天都在,而且看这个女孩满脸痛苦,再折腾着让她去厕所化验等结果,起码就是半个小时过去了。
“我来把个脉。”她果断的拉起女孩的右手,用自己的食指、中指以及无名指搭在寸关尺部位,不由心里一沉,果然是滑脉,而且脉象已经非常细弱,显然女孩已经有休克的表现了。
白芷儿来不及多想,立刻抬头对着外面喊,“有人休克了,快打120!”走廊另一头立刻传来小朱的答应声。
说完就站起身扶住女孩,对她母亲说,“你女儿很危险,要马上去抢救,我们这里是中医馆没有这个条件,我可以帮你联系到妇保院去。”
走廊传来急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和护士打电话的声音。
女孩的母亲被吓得不轻,脸色一下刷白,一手抓着女孩,一手抓着白芷儿的胳膊,“我女儿是什么病,怎么就会休克了呢?”
这时,举着手机的小朱也冲了进来,“白医生,120问是什么情况?”
说完将手机递了过去,白芷儿接过电话,因为手被母亲抓得很紧,她也脱不开身,只好就直接对着电话说,“腹痛,有贫血性休克的表现,怀疑是宫外孕,最好直接送妇保院。”
“什么!”女孩的母亲大惊失色,呆了片刻,手也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捂住自己的胸口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女儿。
“对对,家属要求送妇保院。”120调度台还在和白芷儿确认信息,一个没注意,头发突然被人揪住,她不由得地捂住头。
痛得喊出了声,随后就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大喊,“你个庸医!你凭什么说我女儿是宫外孕,你连化验b超都没有做,你个不要脸的女人,我看是你自己......”
“哎,哎,你不要乱来!”
“保安,保安,过来保护白馆长!”
白芷儿只觉得头皮都要被扯掉了,她护着脑袋,头不由自主的低下来,看到的是三双女鞋在不停的变换位置。
一会是双中跟黑皮鞋,一会是白色的护士鞋,还有就是自己一双不断往后退缩的运动鞋。
耳边还有那个中年妇女的尖利地叫骂声,“我女儿才上高中,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是什么医馆,我要去曝光你们!”
白芷儿头发被扯得生疼,耳边除了这妇女的喊声,还有几个病人凑到门口发出的议论声:
“哎哎,什么事情,曝光什么?”
“不知道,这位大姐,你们什么事情啊?“
很快又有一双男鞋过来,传来保安大哥的声音,随后她的头发就被解救了出来,她总算能抬起脑袋来了。
就看到那个中年妇女的腰被小朱抱住,保安伸手护在自己身前,可怜他们这个国医馆很少见到这样场景,保安大哥也没有带什么防护盾之类的,就空手拦着,手上被那妇女用指甲抓了好几下,疼得龇牙咧嘴,可是也拿这个妇女没办法。
再看那个妇女,鼻子眉毛眼睛都扭曲了,两手凌空又抓又指,眼睛红红地瞪着白芷儿,嗓音因为激动,声音的都发颤了,“就是她,她这个不负责任的庸医,自己没本事,不好好给我女儿检查,给我女儿误诊!”
很快有个看热闹的年轻人就举起手机开始拍摄,“啊,是怎么误诊啊,阿姨,我现在就直播,给他们曝曝光!我粉丝很多的。”
白芷儿看着不对,立刻冲到还在痛苦呻吟的少女前面拦住,那个保安也立刻跑过去伸手挡住镜头,“哎,我们这是医院,不允许随便拍的啊!”
哪知道这母亲狠狠地一跺脚,挣脱小朱,一把扯着保安的手,声嘶力竭地喊起来,“快看啊,这个不负责任的洪椿堂,她们乱来啊!给她曝光,快给她曝光!”
那个直播的男子满脸兴奋,将手机在诊室里扫了一圈,“好好,阿姨,那个大姐,你说怎么个误诊。”
“这边呢,快快!”
走廊上响起一阵凌乱地脚步声,项柳青带着小李、小贾跑了过来,和小朱一起拉着中年妇女,“快先带你女儿去看病吧,不管怎么样,总是救人要紧,我们医馆也是对您女儿负责啊。”
这时外面已经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小李和保安开始将看热闹的几个病人往外拦,“救护车来了啊,大家让让。”
那个直播男子被拦住不让拍摄,只好退出诊室,开始拿手机对着走廊上进口的地方准备拍摄。
“对对,救护车来了,还有我们项馆长也来了,你还是先送女儿去看病吧,有什么事都等以后再说吧。”白芷儿看直播男走出去,松了一口气,也开始对中年妇女劝解。
“好啊,你是馆长对吧,我来问问你,就这么个小姑娘也能当副馆长,你们是不是就靠骗人来的!不给我们女儿好好治病,就知道乱说!”中年妇女声嘶力竭地喊着,用手指点着白芷儿,满脸的狠厉。
白芷儿叹口气,往边上移开一步,露出自己扶住的那个女儿说,“你看你女儿,已经这样了,像是普通的月经不调吗?”
女孩的母亲总算是将视线移到女儿身上,而那个女孩已经痛得意识模糊,头发都被冷汗浸湿,整个人软绵绵地快要瘫到地上,母女连心,她的妈妈瞬间也身子发软,踉跄着扑到女儿身边,抓着她的手“阿囡阿囡!”的喊着,脸上涕泪横流。
“病人在哪里,情况怎么样?”120的平车已经推到诊室门口,急救医生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这里这里,来来,已经快休克了。”医馆的几个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开始帮着转移病人。
“医生,我女儿到底是什么病啊,你们要带她去哪里啊?”女孩母亲双目红肿,哽咽着问120工作人员。
“这个什么病要到医院去确诊,我们只负责送,不过现在情况真的不好,应该是休克了,至于医院,不是说要送妇保院吗?”急救医生快速地与白芷儿交接病情后,拿出笔一边记录一边对母亲说。
“什么,妇保院?可以,可以,我就是要这个倒灶医生看看,如果我女儿被你们误诊,我告诉你,我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中年妇女挣扎着站起来,突然又大声嚷嚷,还对着白芷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急救医生停手和白芷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地眼色,同情的看看白芷儿,开口询问:“那,你们医院要跟个人过去吗?”
白芷儿捂着脑袋深吸一口气,对这中年妇女说,“女士,这样吧,我也一起去,你女儿的住院费我先垫付,要是误诊的话我负责到底。”
“好吧!”急救医生点点头,将笔插回口袋,大步离开了诊室。
白芷儿低头看看自己的白大褂还算整齐,和项柳青点点头,拿起拎包匆匆跟上。
那个母亲愣了一下,看了看白芷儿背影一眼,脸上露出一点点迟疑,很快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落在诊室座位上的书包,就追着平车跟了出去。
项柳青在后面推了小朱一把,“块,你也跟上去,有多少钱你先垫付一下,到时候回来报销。”小朱答应一声,喊着“还有我,等下。”一溜小跑地跟上了救护车。
示意小贾关上诊室的门,项柳青整理了下被扯歪的衣领,扭头对小李说,“你和保安跟那个播主联系下,让他尽快撤回直播。”
又拿出手机给市场部打电话,“马上关注一下舆情,有啥事情马上告诉我。”
最后摸摸自己的额头,长长叹口气,“哎,但愿真的是宫外孕,不然麻烦死了。”
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往妇保院而去,车上的少女虽然苍白虚弱,不过神志已经恢复了一点,那女孩的母亲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看得出很想问她一些话,但看到白芷儿和小朱在场,也就不再多说了,只是心疼的给女儿拉拉衣服,摸摸头发。
白芷儿除了刚上车关注了一下小姑娘的神志,也不再和她们对视,旁边的小朱凑到她耳边,对她低声耳语,“白医生,你看手机的某音,那个年轻人发视频了。”
“哪里,我看看。”白芷儿吃了一惊,她刚才听到的确是说直播的,不过现场这么混乱,保安都也过去拦了,这个年轻人竟然还能发视频出来。
插上耳机打开某音后,果然就有推送给她的视频,点开看了下,她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国医馆误诊导致少女送120,这是为哪般?”醒目的标题直冲眼球,手点开看了下,里面所有人的面部都被打了马赛克,但是声音清晰可闻。
晃动的镜头下,一片嘈杂声中,母亲的大声质问声音,还有保安、小朱、以及白芷儿的身影最先出现在诊室里,尤其是自己那辨识度最高的身形,想不成为焦点都难。
接着就是项柳青、小李、小贾过来的情况,以及救护车上的平车经过走廊往这边过来的情形,最后还有一个远处拍摄推着少女往救护车上搬运的场景。
里面循环播放着母亲的喊叫,“快看啊,这个不负责任的洪椿堂,她们乱来啊!给她曝光,快给她曝光!”还配上了一段节奏感强烈的音乐,显然是后期做了加工的视频剪辑,而不是真的直播。
白芷儿都不知道要怎么说好了,这个自媒体时代,人家动作就是这么快,再看播放量,倒是还好,只有几十,暗暗祈祷表舅妈能及时处理掉。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妇保院,妇科医生示意让她介绍病情时,她简单描述了一下诊室里观察到的症状和发展,至于病情就让母亲自己来说。
妇科医生听完,点点头,手摸了下病人的肚子,就马上对护士说,“快,再去叫个人来,马上要手术。”
又对母亲说,“到了我们这里,能做的急诊检查我们尽量安排,不过你女儿情况看上去是要手术的,要不是这个医生反应的快,你女儿可是很危险的。”
中年妇女呆愣当场,“要做手术,有这么严重,我女儿不就是痛经吗?”
妇科医生叹口气,“你女儿年纪小我们不方便做妇科检查,不然我也好确诊。现在她情况这么危机,只能等破腹以后看情况了,不过我个人还是相信这位医生的,你也知道,以前没有西医,都是中医生来判断有没有怀孕的,这边我们抗休克手段上去,手术也准备起来,尽量不耽误时间,你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白芷儿立刻掏出手机就说,“入院费我去交。”小朱连忙拦着,“项馆长说了,让我去。”
妇科医生看看中年妇女,“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她亲属吗?”
那个母亲有点尴尬地开口,“这个,我,我女儿是她们这里看了后再送过来的......”
妇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上下打量母亲几眼,一点不客气的就开口,“那也没有让人家医生垫付的道理吧,你要是对诊疗过程有疑问,以后保存发票,将来走法律途径好了,这现在人家及时送到医院,还一路陪过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完对着母亲指了下护士台,“抓紧去办手续吧,这是多亏这位医生了,现在你女儿都已经快休克了,要是她慢悠悠的给你女儿化验还要做b超,那你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中年妇女气势一下低了下去,讪讪地起身往外走,“好,那我自己去缴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