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岛不置可否,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与早川对视。“这世道就是如此。若想在这里立足,你必须学会审时度势。谁更有用,谁更合适留在台面上,谁该被牺牲,都要看时局的变化。”
“够了。”早川没有再隐忍。他修长的手指倏地摁在桌面上,声音并不大,但力道十足,“我现在给你看一份东西。”
他抽出随身文件袋,从中取出几页纸放到松岛面前。
那是用特殊油墨印刷的电文摘要,以及截获的苏辞安与‘曙光’等人之间的联络记录,还有一些已经核对过暗号的翻译文本。
文字虽然不多,但密密麻麻的红线、标注无不清晰指出:
苏辞安早已卷入敌对阵营,而且在英国情报系统与共产党的联系里频繁扮演着交通联络员的角色。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铁证。”早川低声说道,“只要我把它们呈交给东京,苏辞安什么身份、什么背景,一切立刻清清楚楚。当初,你整顿大本营可是对我和英子冠以‘迫害国际友人’的罪名——”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意思再明显不过:松岛必须给早川洗白当初那场“绑架”风波,让他重回中枢。否则,这些证据就可能被另一个方向利用,当作松岛渎职的铁证。
“你在威胁我?”松岛的眼眸暗了下来,语调里带着一丝锋芒。
这几个月独当一面,他身上已经有了上位者的威压,不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风度翩翩、令人如沐春风的外交官了。
“不是威胁,而是等价交换。”早川不为所动,开门见山道,“我可以向东京告状,你清楚我有自己的渠道,但是,我不想搞得太复杂,驻华大本营的矛盾,我想我们两个人独自解决。”
松岛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沉吟片刻,伸手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文件夹,按耐住激动的情绪;
显而易见,早川手里的筹码让他无法轻易搁置。
“好吧。”良久,松岛松了口,“那你先说说,你要求我做些什么?我希望你明白一点,我们不可能做零和交易,只有你赢的交易,是行不通的。”
早川摇摇头,经历了此番变故,他已经不复当日的傲慢:
“我们可以共赢。你可对外声称,我为你提供了线索,并且受你邀请参与本次行动,但是行动规划是你做的;
我们一个负责执行,一个负责规划,在这次侦破英国谍报网与共产党地下组织的联合行动中一起立下大功。
而苏辞安,始终在你的监控名单上,只是当初英子的所作所为过于鲁莽,以至于打草惊蛇;
你为了继续实施这个策划,故意冷藏我们,两个月前的种种,不过是策略而已;
这是有说服力的,因为正是你力排众议让我得以留在了大本营。
我让英子擅自行动确实违反了内部制度,英子的行动也的确不妥当,但绝非无故绑架,而是出于调查的目的。
如今,苏辞安及其党羽已经落网,我们也能正名了。”
早川淡淡道:“这个说辞,对你我来说,是双赢吧?”
说到最后一句话,早川的语调忽地变得冷锐。仿佛他内心里一直压抑着的怒火,此刻只是摁住了大半,还有一小部分通过言语渗透出来,敲击在松岛心上。
松岛眉头轻轻一挑,语气中带着玩味,说道:“这就是你的条件?恢复原先的职位,重握侦缉队的绝对话语权,然后帮你妹妹英子也清除嫌疑?”
“对。只要你能做到。”早川的情绪稳定下来,平静地说道。
“你若还想敷衍,那我就径直去向东京汇报。到那时,你我都可能被牵连。
别忘了,苏辞安毕竟抓到了,还有她的同党,除了英国人之外,有一个应该是地下党的重要人物;
真正的机密一旦传到东京,后果可远不止这点人事波动。上头要的,是实际战果,而不是勾心斗角。”
妥协是意料之中的选择。松岛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无法让他滚了;苏重岚白死了,谁叫他养出个大冤种呢。
大厅门外,似乎传来几个宪兵队人员经过的脚步声,显然他们还不敢贸然进来打扰这间办公室的谈话。
“好。”松岛在片刻的沉默后终于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尽快重新安排,让你在最短时间内以‘立功’的名义回归中枢。
至于你妹妹英子的那件事,我自然会给她一个说法。但你不要抱过高期望,大本营不欢迎英子小姐,我唯一能做的是让她体面地离开。
尤其是,我绝不希望她掺和你日后的业务。这是红线。如果你不能同意,我们只能等待东京的决策了。
早川君,我希望你能明白,英子小姐在你身边做事,损失最大的是你自己。”
早川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英子的不稳定性和情绪化已经令所有人侧目,留在大本营工作是不可能的,能洗清名誉已经是最好结果。
他缓缓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军服:“那么说定了,但愿你别让我等太久。”
“放心,我对时间有数。”松岛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别忘了,你也得拿出真正的证据来支撑这场行动。
既然你抓了苏辞安他们,如何证明她与共产党组织牵连,怎么证死她背后的联络人,让英国人哑口无言,这些都是你的责任。”
“我当然清楚。”早川转身走向门口,声音从那边传来,“关于对苏辞安、她的同伙以及英国特工的审问,我已经布置妥当。
很快,我会给你一份让东京无法挑剔的完美报告。只要结果能够让上头满意,你我之间,就可以相安无事——这座城市很大,舞台也足够大,恳请松岛君给我留一席之地。”
松岛起身送客,面带微笑:“那是自然,你我兄弟,不必客气。”
早川咬了咬牙,对方的脸皮居然可以厚到这个程度,至今还称兄道弟,他也是服了。
注视着早川走出大厅,松岛则缓缓转动着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办公室内那盏昏黄的吊灯在微微摇晃,仿佛象征着此地暗潮汹涌的权力角逐。
没有人注意到,早川澄明离开时,眼神中闪烁的那丝冷色。自打他被松岛算计、并被东京下令“边缘化”之后,他就一直在默默谋划这一刻。
苏辞安和“曙光”将成为他最大的筹码,能够让他再次踏上那条血腥又荣耀的权力之路。
松岛也知道,两人的合作关系再度维系在一条细线上,随时可能被外力撕裂。可他又不得不接受——
因为在大日本帝国庞大的机器里,没有人能百分之百独断独行。利益纠缠、派系博弈,每一步都需要棋子,也每一步都可能被棋子反噬。
“仅仅两个月,居然就能力挽狂澜,重回中枢,早川澄明,我还是太小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