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沪会战一触即发,上海城内弥漫着紧迫感,然而在驻华大本营占据的虹口地区,依旧有一些“琴瑟悠扬”的场景。
今晚,松岛辉一郎亲自陪同恩师——藤原重光,在一处隐秘戏台上观看折子戏。
戏台虽不算宏大,却极为雅致,台上的折子戏演员身着华美戏服献唱,唱腔回荡在昏黄灯光下。
松岛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可以让二人“叙旧”的安宁时刻,不料却促成了二人矛盾激化。
戏台上演的曲目叫《御河桥》,讲的是一个忠臣和君主之间因理念冲突而发生的悲剧。
琴声低回,旦角在唱词里夹杂一份诡谲凄凉,让观者忍不住想到当下的乱世。松岛陪坐在侧,小野与山口等人在后排守护。
藤原眉头锁着,似乎无心欣赏旦角的声腔,这种情况对于戏痴来说,极为罕见。
等到折子戏中途歇场,他忽然合掌,一声叹息:“这戏本该凄美,却被添加了许多武打与血腥。如今上海的戏台也沾了战争氛围,倒显得不伦不类……”
松岛微微皱眉,但脸上的微笑不变:“老师不必太在意。上海如今风云飘摇,要迎合不同观众的口味。”
藤原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怅然:“辉一郎,你也变了。你从前最瞧不上这些浮夸的包装,曾斥责早川那种滥杀、疯狂实验行为,你现在跟他又有何区别?”
此言直戳松岛内心。他眉心微动,沉声回答:
“我身处乱世,必要之举而已。老师要记得,我虽掌握大本营,却也要维系东京方面各派势力的平衡。顺应战局不是我所愿,但帝国走到这一步,我再怎么想退,也退不回去了。”
“退不回去?” 藤原忽然冷笑,扭头看向戏台,“你难道忘了,你家族历代都是反战的‘清贵派’,你父亲会如何看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你赶走了早川,却把自己变成了他!”
松岛面色阴沉了下来,眼眸微缩,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道:
“先生,若我不在此掌权,换做另一个更疯狂的鹰派,他们会把这座城市毁得更惨。我的做法,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平衡’。”
藤原摇头,猛地拂袖:“别拿‘平衡’自欺欺人!你看你手下做的那些事,跟早川家族的人体实验还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换了更隐蔽的方式,烧杀掠夺一样不少!”
“那只是无可奈何的牺牲,”松岛的声量不高,但是铿锵有力。
“前线需要资金,需要资源。帝国想要获胜,就必须有强硬手段。
我如果无法打开局面,他们就会换人,东京从来不缺乏听话的人。不是我,照样会有其他人来做那些让您厌恶的事。”
“先生,难道不知道吗?当初,军部原本是拿我当磨刀石,让早川历练之后上位用的,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命运不改变,你我现在是怎样一种状态?”
话到此处,两人的声音虽已压得很低,也难掩饰针锋相对之意。
戏台上第二折开始,水袖翻飞,却掩不住他们之间暗生的雷霆火光。
“这么说,你便真的彻底背弃自己家族传统?”藤原面容冷厉,无动于衷地说道,“你当初可是立誓反对军国扩张的……”
松岛抬头看向藤原,脸上尽是失望之色。他这个老师,为何如此偏执?完全不能体谅他的难处,非黑即白?自从送走夏禾之后,他就明显感觉到藤原对自己的偏见。
藤原是个极为顽固的人,偏见一旦形成,如同大山一样难以翻越。
松岛强忍住混乱而焦躁的情绪,温和地说道:“您不必气闷,若对我失望,大可以把我从大本营推荐名单里撤下。但您也知道……现在情况已容不得您左右。”
两人对视片刻,目光如刀剑相撞,藤原勃然变色,推案而起。
松岛被山口三郎与小野护送回住处,一路闷声不响。进了房门,他猛地将桌上茶盏掀翻,碎裂声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该死……”松岛脸上阴鸷,低声咒骂,“藤原先生,一直以来对我多有栽培,如今反倒要把我推向深渊吗?”
山口小心翼翼:“长官,藤原先生是旧时代贵族,一直主张保留帝国在世界上的‘体面’,而大佐您这些天的确雷厉风行,手段有些激进……”
“闭嘴!”松岛咬牙吼道,“他没经历我的挣扎,又岂能懂?我若不强硬,怎么压得住早川余党、怎么抵挡那些海外势力?我稍微后退一步,我们师徒早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小野见状,赶紧上前将碎瓷片扫起,劝道:“大佐,您现在已稳坐No.1,大权在握。藤原先生对您失望又如何?东京还是要靠您解决前线资金与资源……”
“没错。”松岛沉沉地呼吸数下,强行平复怒气。“藤原不要我,但东京离不开我,我可以走别的路。”
他眼中闪过桀骜,低声喃喃,“既然藤原已无法再成为助力,那就不再指望他。”
次日清晨,松岛坐在办公桌后,刚理了份战前物资调度文件,魏若来便应召而来。
他依旧一身西装笔挺,捧着账册走进来,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
“长官,昨夜我将交易所最新的融资进展做了统计,目前海外资金又有一批意向。若您同意,我可马上签订短期订单。”
松岛原本因藤原之事心情极差,一见魏若来,却勉强客套道:“好。你做得不错。只要能给我筹足后勤军费,东京自然会更支持我。”
魏若来微微颔首,留意到松岛眼底隐隐的疲惫与郁躁。略作思忖,他轻声劝导:“长官,在这时刻,外部的眼光并不重要。
只要您能牢控大局,让大本营物资供应无后顾之忧,帝国高层就会倚重您。其他……都是枝节。”
松岛抬眼,似讥非讥地撇了撇嘴:“呵,你倒比藤原看得开。他恨不能把我当成凶徒……可笑啊。”
魏若来并不追问师徒间的龃龉,只再度强调:“大佐,我知道您要的是实打实的资金与资源调配权。
只要我们通过交易所持续盈利,能替您源源不断提供所需,东京那边自然会更器重您。何须在意一个老派贵族对‘理念’的唠叨呢?”
松岛闻言,心头微动。是啊,藤原所谓的“反战精神”,与他今日身处的绝境已格格不入。
眼下最要紧的并非某种道德操守,而是抓住权力、维持帝国在华行动。
只要能实现这些,东京就会力挺自己;至于所谓家族荣光与反战传统,都可以暂时抛下。
他凝视魏若来,目光复杂:“说得对。藤原……终究是要离我而去。现今我能依仗的,唯有自己和那些绝不容有失的金融操盘。我需要你继续最大化地帮我‘控盘’。”
魏若来微笑淡定:“大佐放心,我既留在您这边,就会尽力。
尤其现在早川澄明已被召回,您在金融领域没有更强对手,再加上我从旁协助——何愁东京不认同您的功劳?”
一瞬间,松岛意识到:现阶段魏若来才是真正关键的人。
藤原的背离固然令人心生悲怆,但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而魏若来的金融奇谋,才是稳住自己根基、继续在东京面前唱高调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