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皇上,康寿宫景姑姑求见。”
千钧一发之际,一太监突然现身禀报,永和帝到了嘴边的话也因此被打断。
“让她进来。”
洛洄笙见状顿时松了口气,方才看永和帝的样子,似乎是想要降罪于太师。
若是太师今日真的被降罪,只怕今后朝中会更加动荡不安。
“老奴叩见皇上。”
永和帝望着跪在大殿中央的景姑姑,问道:“你不在太后身边伺候,跑这儿来做什么?”
“禀皇上,老奴是奉太后之命前来向皇上传话的。”
“什么话?”
“贵妃娘娘有喜了。”
“什么?!”
永和帝惊讶得瞬间瞪大了双眸,“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只见景姑姑满脸笑意,恭敬的说道:“方才因贵妃娘娘忽然晕倒,太后找太医为娘娘诊治,发现娘娘已怀有身孕。”
“太后说娘娘怀上皇嗣是好事,特命老奴前来告知皇上。”
说着,景姑姑俯身磕头:“老奴在此恭贺皇上喜得龙子!”
大臣们见此情形,纷纷跟着跪下磕头:“恭贺皇上喜得龙子!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洛洄笙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她猜到太后定然会极力保住定国公府,但是却没料到是用这种方式。
“太好了!朕有皇儿了!”
永和帝欣喜若狂的高呼,完全把方才的事抛之在了脑后,满脸激动的走下高台。
尽管定国公买卖铁器的事还未解决,但他此时一门心思都在沈清颜的身上,因此不管不顾的直接抛下了所有臣子离去。
大殿上,所有人心思各异,对今日发生的事都有不一样的想法。
“定国公这是想去哪儿啊?”
这时,太师的声音骤然响起,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了正打算溜走的定国公。
定国公面色一变,不等他开口,一旁诚亲王便出声附和:“瞧定国公一脸神色慌张的样子,莫非是想趁机悄悄溜走?”
说着,诚亲王嘲讽似的笑了笑,“诸位同僚还在此,定国公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走,怕是不太合适吧。”
定国公被两人合力夹击,心知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但想到背后有太后为自己撑腰,于是立马挺直了腰杆。
“二位说笑了,本王不过是想去康寿宫看看,并非是要悄悄溜走。”
说罢,定国公便朝门口继续走去,却不料脚刚迈出一步,就被诚亲王再次拦住。
二人四目相对,诚亲王眼神轻蔑的打量着定国公,冷笑道:“定国公莫不是忘了,皇上方才已下令将你禁足府中,所以眼下你只能回府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顿了顿,诚亲王又道:“对了,为防有歹人闯入定国公府扰了定国公的清净,本王还会派人守在定国公府。”
“如此一来,定国公也能安心待在府中,不必忧心府外之事。”
定国公心知诚亲王此举的目的,但碍于对方有理有据,他也只得暂且忍气吞声。
“王爷考虑得真周到,下官在此谢过王爷!”
定国公向诚亲王行了一礼,紧接着便又说道:“王爷,贵妃娘娘刚诊出怀有身孕,下官想前去探望,还望王爷准允。”
看他态度卑微,其他大臣都感到有些诧异,毕竟他背后有太后撑腰,再加上贵妃深受皇上宠爱,这些年他从不把他们这些同僚放在眼里。
像如今这般卑躬屈膝求人的样子,还真是头一次见。
“定国公,不是本王不卖你面子,而是皇命难违,本王也是没有法子。”
诚亲王故作无奈的叹气,下一刻脸上的嘲讽却又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冷冽。
若不是这些人在背后耍手段,凤梧也不会在蛮族受尽三年苦楚,如今拼了命才回来,他们却还是不放过她,对她百般算计。
他们都该死!
“定国公是想自己走,还是本王让人押着你走,自己选吧!”
事已至此,定国公知晓再闹下去对自己没好处,只得带着定国公府的人离开。
诚亲王望着他灰溜溜的样子,不由得失声冷笑,高喊道:“来人!”
“听本王令,立马调一队精卫护送定国公回府,在事情未查明之前,不许定国公踏出府门半步!”
闻言,定国公脚步一顿,转身与诚亲王对视。
诚亲王无视他怨毒的目光,满脸笑容的调侃道:“定国公方才不是还急着走吗?怎么这会儿是又想留下来了?”
定国公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而是面色阴沉的看向了洛洄笙,心情不由得沉重了几分。
之前他觉得洛洄笙是因为背后有诚亲王协助才会屡次逃脱,但从今日之事上来看,并非如此。
一个在外三年的公主,刚回来就知道朝中这么多事,如今还反过来设计了他,看来洛洄笙也不容小觑。
“王爷说笑了,下官这就回府。”
定国公狼狈带人离开,随着他一走,大殿上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大臣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低声议论,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桩桩件件都值得他们评头论足。
“诸位,眼下……该当如何啊?”
这时,有人高声提出疑问,大臣们闻言面面相觑。
诚亲王看见文武百官神色古怪,心知这都是因为永和帝不作为的行为导致,身为大安朝的天子却如此行事,实在让人心寒。
“呼……”
诚亲王无奈的叹息一声,即使他此刻内心也是无奈,但为了维持永和帝的颜面,他也只能出面主持大局。
“诸位,皇上喜得龙子,乃是天大的好事,理当庆祝一番。”
“眼下皇上不在,那就暂且由本王做主了,宴席继续。”
诚亲王笑着摆了摆手,高声喊道:“奏乐!”
有了诚亲王发话,文武百官便放心的继续吃吃喝喝,像是丝毫没有被今日发生的事情影响到。
洛洄笙望着又恢复原样的宴席,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如今的大安朝,已不是她心中的大安朝了。
一个没有魄力,犹犹豫豫掌控不了朝堂的帝王,他真的能保住大安吗?
“长公主。”
不知何时,宿君嫄突然来到了跟前,洛洄笙神色平静的望着她。
“宿小姐有何事?”
宿君嫄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径直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随后才低声缓缓问道:“贵妃娘娘身怀有孕一事,不知长公主是何看法?”
洛洄笙打量了她一下,随即轻轻扬了扬唇角,“本宫还能有何看法?贵妃怀上皇嗣,自是好事一桩。”
她看着宴席上喜气洋洋的画面,想起方才永和帝在得知沈清颜有孕时欣喜若狂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宿君嫄似是看出她并非真的高兴,无声的勾唇轻笑,“长公主说得对,贵妃娘娘有孕确实是一桩喜事。”
“都说母凭子贵,但贵妃娘娘先前便一直深受皇上宠爱,如今又有了身孕,皇上今后怕是会更加宠爱于她。”
顿了顿,宿君嫄忽然间嗤笑了一声,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哎呀,想想这事还真是巧得很。”
“这定国公前脚刚出了这么大的事,后脚就传来贵妃娘娘有孕的消息,真不愧是亲生父女,有缘呐……”
洛洄笙闻言眸中闪过一抹讶异,她不动声色的依旧注视着前方,并未回应宿君嫄的话。
其实在听到沈清颜怀有身孕的消息时,她最先想到的也跟宿君嫄想的一样,毕竟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前殿正在商议彻查定国公,后宫就传来沈清颜有孕的消息,这无非就是为了解救定国公而设计的。
既然是有意为之,那沈清颜有孕这件事就有很大可能是假的。
洛洄笙对沈清颜十分了解,知道以她的脑子定然是想不出这种办法的,而眼下最想保住定国公的唯有一人。
太后!
“宿小姐是在担心进宫的事吗?”
洛洄笙知道宿君嫄是个聪明人,她方才故作玩笑的话,实则是在提醒自己。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那就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是。”
宿君嫄笑着摇头否认,下一刻却语气笃定道:“我一定会进宫。”
闻言,洛洄笙猜到她身上一定还有秘密,但是并未深入探究。
宿君嫄看见洛洄笙在听到自己的话后竟是这般反应,突然间觉得她这个人很有意思,比先前自己见过的那些贵族女子都要有趣得多。
呵,不愧是大安朝的长公主。
“长公主先前帮过臣女,臣女一直心怀感激。”
宿君嫄主动提起之前的事,见洛洄笙依旧没什么反应,于是继续说道:“待臣女进宫后,若是长公主有用得着臣女的地方,长公主尽管开口。”
“届时即便臣女人微言轻,但若是长公主,臣女愿倾心相助。”
洛洄笙察觉她意有所指,但又不知她指的究竟是什么,只得笑着应付:“那本宫便先谢过宿小姐了。”
二人相视而笑,随即端起酒杯同饮。
这时,一人突然走到她们面前,“你们怎么在这儿聊上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张清雅。
洛洄笙放下酒杯望着她,问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只见张清雅顿时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还能去哪儿?被我爹叫去训话了呗。”
洛洄笙闻言不禁低头笑了起来,紧接着便又听张清雅说道:“对了,季姒在找你呢,看上去还挺着急的。”
“她在哪儿?”
“我过来时就在殿外,她说不太方便进来,托我带话给你。”
洛洄笙一听这话,当即便猜到季姒一定是遇到了麻烦事,于是立马起身:“好,我去找她。”
目送洛洄笙离开后,张清雅便在她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眸光冷静探究看向宿君嫄。
“君嫄,你们方才聊什么呢?”
宿君嫄对上张清雅审视的眸光,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伤害长公主,浅笑道:“长公主见多识广,我便跟她请教了一些事。”
张清雅眸光闪了闪,但她是个聪明人,终究没有在追问下去。
洛洄笙带着红烟来到大殿外,远远的便看见等候在廊中一角的季姒,于是便快步向她走去。
“季姒。”
听到声音的季姒回过头,洛洄笙这才发现她脸色极其难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季姒警惕的观察四周,随即给红烟递了个眼色,红烟会意立马转身帮她们望风。
见状,季姒这才从袖中将东西拿出来,“长公主,你快看看这个吧。”
洛洄笙见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下意识皱眉警惕道:“这是谁给你的?”
季姒瞟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回应:“景姑姑亲自交给我的,说让我速速转交给长公主。”
闻言,洛洄笙心中疑惑更大,她将纸条打开,里面只有简短的八个字。
帝星为阴,凰归九天。
洛洄笙望着纸条上的八个字,心头震动无比,这话是什么意思死?
洛洄笙眼睛死死的盯着纸条,脑海里不由得想起太后对自己的态度发生转变,还有那时候父皇所表现出来的异常。
所以这就是一切的缘由吗?
在她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因为这八个字吗?
洛洄笙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处也沉闷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压迫她的心口。
“公主!”
季姒吓得一声惊喊,下一刻手忙脚乱的把人扶住,见洛洄笙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不由得担忧起来。
“公主,你没事吧?要不要奴婢找太医……”
“不用。”
洛洄笙无力的摆了摆手,让季姒扶着她到一旁坐下,她得先缓一缓。
如果这纸条上所写是真,那所有的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公主,这是……”
季姒不小心看到纸条上的字,一瞬间整个人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她激动的夺过纸条攥在手里,看着脸色依旧难看的洛洄笙道:“公主别信,这一定是假的。”
“今日定国公被指认买卖铁器,想来太后是把这件事算到了公主头上,所以才会费尽心思整这么一出。”
洛洄笙静坐着没有说话,见状,季姒不由得再次提醒:“公主,这是陷阱!”
见季姒想撕毁纸条,洛洄笙这才伸手拦住她,“等等,先别着急。”
她从季姒手中拿过纸条,如今种种证明纸条上所写极有可能是真的,倘若真是如此,那太后之举应该有其他目的。
洛洄笙仔细端详纸条上的字,这时,她忽然见纸条的最下方还有一个字。
真。
季姒此时也注意到了这个字,不禁疑惑道:“公主,这个‘真’字是何意?”
洛洄笙思索了片刻后,明白这纸条上所写分为两层意思,一是太后对她的态度,二是沈清颜有孕一事为真。
看来,事情变得更棘手了。
“火。”
洛洄笙亲手烧了纸条,望着地上的灰烬,沉声道:“季姒,此事你就权当不知情,无论何时都不能跟其他人透露。”
此事若是传出去不单单是她,怕是连朝堂都要受到震动,只是不知道太后这戳言是从何而来,又是何人所说。
她的母后就因为这一句空旋来风的话便任由旁人陷害她将她送去和亲,甚至要杀了她吗?洛洄笙心里悲哀无比。
“公主放心,奴婢绝不会对外透露半分。”
季姒重重的点头应下,陪同洛洄笙经历了这么多事,她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可是公主,接下来你怎么办?”
季姒满脸担忧的望着洛洄笙,见她脸色依旧难看,不忍道:“如果是因为纸条上所写,那太后断然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公主是太后的亲生女儿,太后却因为这样一句虚无缥缈的话对公主狠心下毒手,可见太后十分看重此事。”
“先前是公主福大命大,这才得以险象环生,若是太后再下狠手,那公主你……”
洛洄笙闻言眸光渐渐冷了下来,冷笑道:“那就鱼死网破。”
以太后疑神疑鬼的性子,再加上之前的所作所为,她这条命想必太后是要定了。
既然对方不顾血脉亲情,不要她这个女儿,那她又何必再顾念旧情。
“公主。”
季姒看出洛洄笙的心已经乱了,忧心忡忡的劝解:“此事还有疑点,待调查清楚后,公主再做决断也不迟,眼下还是得先定国公的事。”
“今日这么一闹,咱们与定国公府算是正式结上梁子了,定国公有太后和贵妃撑腰,不好应付,公主今后需得多加谨慎。”
洛洄笙心知她所言有理,眼下想得再多也无用,还是得优先解决眼前的事。
随后,两人便若无其事的回到庆功宴,洛洄笙回座后又不禁陷入了思考。
“凤梧。”
听到有人喊自己,洛洄笙疑惑的回头,看清来人后立马从椅子上起身,向对方行礼:“皇婶。”
苏辛夷见她如此,略有些不高兴的皱了下眉,“跟我还这么客气,下次你再这样,我可就生气了。”
洛洄笙知晓苏辛夷的秉性,于是顺势点头认错:“是,凤梧知错,不会有下次了。”
二人摒退各自的侍女在桌前坐下,苏辛夷无意间抬头看向前方,脸上顿时柔情了几分。
洛洄笙恰好看到这一幕,好奇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诚亲王正与几位大臣把酒言欢。
“皇婶与皇叔果然恩爱。”
苏辛夷听见她打趣自己,抿唇洒脱道:“若非如此我又为何要困在这安隅之地。”
洛洄笙看她虽然对京城不喜,但看向皇叔眼里满是柔情,心里不禁替皇叔感到高兴,在这世间想要找到一个情真意切的伴侣太难了。
两人正说话时,苏辛夷垂眸小声道:“你皇叔说人已经安排好了。”
洛洄笙知晓她说的是翡翠,朝苏辛夷感激笑了笑没有多言,如今人多嘴杂有些事双方心里明白就好。
之前她本想着沈清颜式微,翡翠这事一出那些想送人入宫的世家大族们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虽说要不了她的命,但至少也能让其彻底失势,但没想到沈清颜竟然有孕了。
以永和帝的性子,只要沈清颜怀孕没有旁的问题,那他定然会维护沈清颜。
如此一来,即便再有人提及翡翠一事,只怕永和帝也会草草了结。
沈清颜,还真是百死不僵。
“凤梧?凤梧!”
洛洄笙听到声音回了神,看向正一脸关切看着自己的苏辛夷,笑着安慰:“皇婶,我没事。”
苏辛夷向来观察人仔细,一眼就看出洛洄笙有心事,想到方才听宫人传话说沈清颜有孕,稍加思索后便立马明白了。
苏辛夷扭头看向正与太师说话的诚亲王,轻声安抚洛洄笙:“别怕,有你皇叔在,谁都不能再欺负你了。”
“不过是一个定国公府罢了,他们也不可能一直得势,况且……我相信你皇叔的能力。”
闻言,洛洄笙不免感到有些讶异,毕竟在她的印象里,这位皇婶一直都是清心寡欲,尤其对朝政之事更是毫不关心。
可如今,皇婶却为了她说出这样的话,让她心里着实感动。
“多谢皇婶。”
苏辛夷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后,不自在抿了抿唇,她对这些宫廷斗争其实并不了解,洛洄笙从小在宫内长大,想必比她更清楚。
这时,洛洄笙突然想到之前沈清颜寻死的事,她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皇婶,凤梧有一事想听问您。”
洛洄笙靠近苏辛夷小声嘀咕,苏辛夷思索片刻后,摇头道:“这个我无法确定。”
“我没有跟贵妃接触过,仅凭细节无法断定真假。”
苏辛夷还有一点没说,若是沈清颜真的怀孕那这里面怕是还有旁的猫腻。
毕竟永和帝的身体……
苏辛夷将心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永和帝的身体她也没有特意把过脉所以不能完全确定,此时还得跟诚亲王商议后再做决定。
至于要不要告诉洛洄笙,那就是诚亲王的事情了,今日宴会苏辛夷也看明白了这皇室宛若一个漩涡,凡是在里面的人都身不由己,难逃窠臼。
日后她还是远这点吧,不过想到洛洄笙的处境,苏辛夷还是有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