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停在距离床榻三步之遥,“适才不还是伶牙俐齿,怎么面对贫道不说了?”
程明姝只定定看着他,思忖后说道:“晏依玉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可以给你更多。”
“好处?”无极轻笑,拾起床边被晏依玉剪掉的一缕乌发。
他指骨纤长,肤色白皙到近乎透明,指甲却是乌黑,活似中了鸩毒。
但中了鸩毒的人又岂会完好无损站在此处,与她侃侃而谈?
这个人太奇怪了,若说他是道士,但哪里有道士是这副打扮?就像是一个邪道……
程明姝蓦然忆起风梧时郡守府上的秋水院,邪魔歪道掳劫童男童女修习邪术,以求长生。
难道世上真有长生不老的术法,真有闻风丧胆的邪魔歪道?
作为坚决拥护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现代人,程明姝又岂会相信怪力乱神?
但若不相信,她又怎么会穿入书中,得此机缘?
程明姝瞬间脊背发寒,她一直以为世上是没有鬼怪之说的,但若没有,她又怎么会出现在此呢。
可若世上真有鬼怪,为何冤死的亡魂不能寻加害者索命?为何好人没有得菩萨神佛保佑?为何程父兢兢业业一辈子,落得个灭门之祸?
另外,她还注意到他右手手背的一处伤痕,伤口为规整的圆形,米粒大小,像是被尖锐之物刺中。
难道他就是在水中抓住自己脚踝的“黑色鬼手”?彼时正值深夜,又是狂风暴雨,她将人手看成漆黑鬼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若是鬼,又怎么会被自己刺伤呢?既然自己能伤他,便说明他不是无坚不摧的,自己何惧之有?
想通所有后的程明姝只当对方是装神弄鬼,万不可轻易输了气势。
“你应该知道我的地位,我是位分最高的贵妃,是陛下唯一子嗣的母亲。只要你保住我的性命,金银珠宝、权炳荣华,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唾手可得,而且,我能给予你的,必定比晏依玉更多。”
修长食指与拇指捻着的发丝无火自燃,化为灰烬飘落,冰冷的嗓音也随之落下来,“若贫道说,与晏氏交易,要的就是你的命呢。”
话音甫落,他好整以暇希望能看到程明姝畏惧不已的神色,但他还是失望了。
程明姝摇首,“晏氏不愧是商贾出身,最会做生意,你与她做交易被卖了都不知。”
“哦?”
“你想想,我乃陛下宠爱的贵妃,又有皇子傍身,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若我无法给的,晏依玉就能给你么?至于你受晏氏所托,想要我的命,这个交易更是不值当。”
“我若死于非命,陛下必定会为我报仇雪恨,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徒惹一身麻烦,倒不如与我合作,只要你将我送回去,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无极第一次正眼端详床榻上的女子,她雪肤乌发,唇不点而赤,淡青色的寝衣自然风干,皱皱巴巴贴在身上,却并不会让人觉得邋遢,一头长发凌乱散在背后,鬓角几缕长发被剪得参差不齐。
明明如此狼狈,还牙尖嘴利地同他讨价还价。
若他真的只是被晏依玉买命的杀手,还真有可能会被她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
无极忆起那晚,他布阵借风,搅乱江水,引画舫沉船。船沉后,他功力大耗亲自下水捞人。
浑浊的江水翻涌,冰冷刺骨,他如同一尾隐匿在黑暗中的鱼,朝着落水的程明姝游去,捕捞属于自己的猎物。
但靠近她,却发现她和其他只会大喊大叫,手脚无措的落水之人完全不一样。
她会凫水,虽然凫水的姿势十分笨拙,并不熟练,面对湍急水流浮出水面,但依旧死命地往岸边游去。
无极一个恍神,她便游出七尺远。
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猎物飞走,当即抓住她的脚踝。
她有瞬间的惊慌失措,呛了好几口水,无极以为她体力耗尽,受到不小惊吓,总该晕过去了吧?
没想到她却迅速拔下头上金簪,刺进他的手背。
巨浪中苟延残喘的小鱼也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无极一时疏忽,竟被她趁机所伤。
许久没有尝到流血的滋味了,拜眼前的女人所赐,竟让他回忆起了过往滋味。
无极笑着看她,笑意残忍,“你说得不无道理,只是所有人都以为你已坠江葬身鱼腹,你死后,谁会为你报仇?”
程明姝紧抿的嘴唇有些紧张,此人果然不可小觑,他脑袋转得快,竟然没有被自己糊弄过去。
她瞥见卡在床板缝隙的剪子,淡然一笑,“想取我的性命?好啊,告诉我你为何愿意为晏依玉做事,换命又是什么?总不能让我死得不明不白吧?”
“你若想知道,贫道大发慈悲可以让你做个明白鬼。晏氏父亲于贫道师父有救命之恩,晏氏出生时先天不足,活不过当晚,应晏父所求师父为她续命,但续命并不能一劳永逸,续命后的晏氏至多能活到二十五岁。她若想继续活下去,便需要找到天命女,彻彻底底的换命。”
“正好我就是那个天命女?”换言之,原主才是那个天命女。
天命女光听名字便知晓,命格上乘,大富大贵,一生顺遂如意。
可惜就这么被人夺去换命。
程明姝想起书里原主家破人亡,沦为奴籍,日日侍奉仇人,就连死之前也被迫生下孩子,认贼作母,可谓是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晏氏不可谓不恶毒,但好在恶人自有恶人磨,她程明姝就是那个狠狠磋磨晏依玉的恶人!
“无错,你命好,正是天命女。”无极颔首。
程明姝笑出声,“都快死了,被你拿去换命,成为他人的血包,这叫做命好?”
“命局的好与坏非人定,而是天定。”
“你这么信天,又是修道之人,杀我就不怕沾上业果,有损修炼吗?”
“正是因为贫道信天,才要取你性命。”
“性命在你手上,你怎么说都有理……”程明姝顺着土墙滑落,躺回硬邦邦的床板,四肢摊开,“你来取吧,我认命,不挣扎。”
从男人的方向飘来淡淡的笑声。
无极朝她靠近,俯身并指为刃,就要抵在她脆弱的脖颈,划开皮肉,血花绽放。
然而,程明姝双眸睁开,从遮掩的袖子下抽出剪子朝他脖颈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