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末年,世道动荡,民生多艰,黄河边上有个毫不起眼的小渡口,名为平安渡。这渡口虽小,却连通着两岸百姓的生计,平日里人来人往,船工们凭借着手中的竹篙,在滔滔黄河水上讨生活,虽过得不算富足,倒也能勉强维持个安稳。
在渡口众多船工里,有个年轻后生叫水生,刚满二十岁,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他生得身强力壮,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宽厚的胸膛和结实的臂膀,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练就的好身板。水生自小父母双亡,幸得渡口一位老师傅收留,跟着师傅在这渡口帮衬着撑船已有数年光景。他生性善良,待人热忱真挚,见着老弱妇孺渡河,总是抢先一步,帮着搬运行李,搀扶上船,时间久了,在渡口这一片儿,人缘极好,大家都对这个热心肠的小伙子赞不绝口。
一日,天空原本湛蓝如洗,却忽地狂风骤起,乌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聚拢,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将整个苍穹遮蔽得密不透风,眼看一场暴雨将至。黄河水像是被激怒的狂龙,浪涛翻涌,平日里温顺得如同绵羊的河面,此刻彻底变了模样,巨大的漩涡一个接着一个,奔腾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仿佛要吞噬一切。水生和师傅正手忙脚乱地准备收船停渡,以免遭遇不测,却见岸边急匆匆跑来一个女子。
这女子身着素白罗裙,身姿婀娜却显得弱不禁风,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地飞舞着。她面容憔悴,苍白如纸,眼眶深陷,眼眸中满是哀求之色,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河边,向着正在忙碌的船家高声呼喊,求着船家渡她过河。水生本就是个心软之人,见女子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想着或许能赶在暴雨倾盆前将她送到对岸,心中一热,便不顾师傅在一旁的连连阻拦,毅然将船撑了过去。
女子见船靠近,脚步慌乱地踏上船板,上船后,先是微微欠身,轻声道谢。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却透着丝丝凉意,仿佛这炎炎夏日里的一股阴风,让人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船缓缓离岸,向着河对岸进发。水生站在船头,双手紧握着竹篙,使出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地插入水中,奋力拨动着河水,试图与汹涌的浪涛抗衡。每一次竹篙入水,都溅起大片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衫。师傅则在船尾掌舵,面色凝重,双眼死死地盯着河面,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船的方向。
然而,船行至河中,风浪愈发猛烈,小船就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片孤叶,在浪尖上剧烈摇晃,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水生只觉脚下的船板仿佛活物一般,左摇右晃,好几次险些将他甩入河中。他咬着牙,拼尽全力稳住船身,额头豆大的汗珠滚落,与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淌下,模糊了他的双眼。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将女子安全送到对岸。
就在船快要靠岸时,一直安静坐在船舱中的女子突然站起身来,直直地盯着水生,幽幽开口:“恩公,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话未说完,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夜空,瞬间照亮了她惨白如纸的脸,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轰然响起,震得人耳鼓生疼。水生惊恐地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女子竟化作一团青烟,瞬间消失不见。水生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船上,手中的竹篙也“扑通”一声落入水中,随波漂走。师傅见状,连连叹气,直说这是黄河怨魂,今日怕是冲撞了邪祟,这灾祸怕是躲不过了。
自那日后,水生便像是丢了魂儿一般,每日夜里都会梦到那女子。梦中,黄河之上迷雾弥漫,波涛汹涌依旧,女子一袭白裙,在河面上飘飘荡荡,哀哀哭泣,那哭声如泣如诉,声声呼唤着水生的名字。水生每每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被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每次醒来,却又对梦中女子的面容记得愈发清晰,那哀怨的眼神仿佛直直地刺进他的心底。
村里有个见多识广的老秀才,听闻水生之事,眉头紧皱,捻着胡须沉思良久。一日,他将水生唤至家中,神色凝重地告诉水生,那怨魂怕是有未了之愿,若不帮她化解,恐性命不保。水生听后,心中虽满是恐惧,但想到女子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又忆起自己当初执意渡她过河的情景,决心已定,定要帮女子解脱。
他依照老秀才所言,在夜里子时,带着香烛、纸钱,又寻来女子生前可能用过的旧物,再次来到黄河边。子时的黄河边,万籁俱寂,唯有河水奔腾的咆哮声和呼啸的风声。水生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河岸,点燃香烛,那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他又烧起纸钱,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蹿起,纸灰随着风漫天飞舞。水生对着黄河诚心祷告:“姑娘,你若有冤屈,尽管托梦与我,水生定当竭尽所能帮你。”
话音刚落,河面突然泛起诡异的磷光,那女子的身影缓缓浮现。这次,她的身形比之前更加真切,面容清晰可见,只是依旧哀愁满面。女子哭诉,她本是河对岸大户人家的丫鬟,只因生得有几分姿色,便被那黑心的老爷相中,欲行不轨。她拼死反抗,却遭来一顿毒打,最终含冤投河自尽。死后,尸身被河底暗流卷走,至今不得安息。她只求水生能找到她的尸骨,让她入土为安。
水生听得眼眶泛红,心中满是怜惜与愤慨,他连连点头,许下承诺。此后几日,他不顾危险,每日天不亮便来到黄河边,准备妥当后,毅然潜入黄河底。黄河水下,视线昏暗,泥沙浑浊,水流湍急,暗藏的礁石和漩涡随时都可能要了他的命。但水生毫不退缩,凭借着精湛的水性,四处探寻。
一日,他在一处暗礁旁,发现了一副白骨。那白骨被水草缠绕,部分骨骼已经散架,在浑浊的河水中若隐若现。水生心中一紧,小心翼翼地拨开缠绕的水草,将白骨一块一块地打捞上岸。上岸后,他已是精疲力竭,瘫倒在河边,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缓过劲儿来。
他又在渡口旁寻了块干净之地,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挖着墓穴,双手磨出了血泡,也未曾停下。墓穴挖好后,他将女子妥善安葬,又在墓前立了块无字碑,权当是给女子最后的慰藉。
自那以后,水生再也没梦到过那女子,黄河上的风浪也渐渐平息,平安渡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只是偶尔有船行至河心,会恍惚看到一个身着白裙的女子身影,对着船夫微微行礼,待船夫眨眼再看时,却只剩波光粼粼的河面,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时光悠悠流转,几年过去,水生依旧在渡口撑船。这几年间,他经历了诸多风雨,脸上多了几分沧桑,但那颗善良的心从未改变。
一日,渡口来了一群官兵,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武官,他们耀武扬威地在渡口四处张望,大声呵斥着百姓让开道路。水生心中一紧,暗觉不妙。果然,那武官径直走到水生面前,扯着嗓子喊道:“你就是水生?听闻你水性极佳,本将军此番前来,是奉了上头的命令,要在这黄河里打捞一件至关重要之物,限你三日内完成,若是办不到,哼,这渡口的人都别想好过!”
水生心中叫苦不迭,但又不敢违抗军令,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待官兵走后,他向师傅和乡亲们诉说此事,众人皆愁眉不展。水生知道,这黄河水险,且不说要打捞的东西不知为何物,单是这三日限期,就如同催命符一般。
夜里,水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思索着应对之策。突然,一阵轻柔的风拂过,他恍惚间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香气,似曾相识。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恩公,莫要忧愁,我来助你。”水生猛地一惊,起身环顾四周,却不见任何人影,但他心中知晓,定是那白衣女子前来相助。
第二日清晨,水生早早来到河边,依照女子昨夜在梦中的指引,乘船来到一处偏僻的河面。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按照指示在河底摸索。不多时,果真摸到一个硬物,他费力地将其拖出水面,竟是一个精美的盒子,盒子周身雕刻着奇异的花纹,散发着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水生带着盒子回到渡口,将其交给官兵。那武官接过盒子,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神色,随即又恢复凶狠模样,带着人扬长而去。
经此一事,水生在渡口的威望更高了,乡亲们都对他感激不尽。然而,水生并未因此而骄傲,他深知,这世间的苦难与不公太多,自己唯有坚守本心,才能在这乱世中寻得一丝安宁。
又过了些许时日,黄河对岸爆发了瘟疫,一时间,人心惶惶,哭声震天。许多难民拖家带口地涌向平安渡,希望能渡河寻得一线生机。水生见状,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与师傅和其他船工一起,不分昼夜地摆渡难民。
在忙碌的过程中,水生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孤身一人,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无助。水生心生怜悯,将小女孩带到身边,悉心照料。小女孩渐渐放下防备,告诉水生,她的家人都在这场瘟疫中丧生,如今只剩她一人。水生听后,眼眶湿润,他决定收养小女孩,给她一个温暖的家。
此后,水生一边在渡口劳作,一边抚养小女孩长大。小女孩聪明伶俐,十分懂事,给水生的生活带来了许多欢乐。而那黄河之上,白衣女子的传说依旧在流传,每当有新人来到渡口,老一辈的人都会绘声绘色地讲述那段故事,让这神秘而动人的过往在岁月中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