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这次结实地吃了一惊,以至于半晌都没有开口。
她前世一直扮做男装,是叔叔亲手教导的,连喉结都特意做假出来,前世除了和自己亲近的几人,根本无人识破她的身份。
松平才跟她说了几句话,怎么可能看出来自己是女子。
松平似乎看出她的惊愕,神情变得有些幽深,缓缓道:“男子和女子的骨骼不同,无论如何伪装,骨骼也难以改变,尤其是手指的关节。”
许念倒抽口凉气,用了很大力气,才没让自己显露出异样。
这句话,是自己教给松平的。
当初从卓北回到京城,松平曾数次拼死救她,也在无意中知晓了她女子的身份。
许念对松平十分信任,将他带进了禁军,教导他许多事。
那一日他们闲来无事坐在在酒楼里,看见楼下一个扮作公子出来游玩的富家女子。
许念笑着对松平道:“她扮男装实在粗糙,走路不像,喉结也平平。真正精湛的改扮,会兼顾外在的每一处细节,但是有一样东西不会变,那就是人的骨骼。”
她伸出自己的手在松平面前道:“女子的关节较窄,哪怕再瘦弱的男子,关节也比女子要粗。还有下巴,除非是已经不能人道的太监,再细皮嫩肉的男子,都会留有刮胡子留下的胡茬痕迹。”
“再细皮嫩肉的男子,下巴都会留有胡茬的痕迹,可你没有。”
许念还未从回忆里抽离,松平的大掌已经掐住了下巴,迫着她抬头,一字一句复述出这句话。
许念实在没想到,松平竟会记得自己当时随口说的话,现在还用来戳穿自己。
下巴被他捏得生疼,许念努力让自己哭出来,红着眼道:“我们家没有男丁,我从小就被我爹当男孩养,后来又被当小厮卖给沈大人。沈大人不让丫鬟服侍他,所以我不敢让他知道我真正的身份,大人帮帮忙,可千万别告诉他啊。”
松平听完她的解释,仍是没有松手,眼神似毒蛇,黏黏地缠在她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你说是你爹教你的?可在你之前,我只见过一个人扮男装扮得这么像。”
许念抖了抖,假装好奇地问道:“大人说的那个人是谁?”
她的眼泪滴到松平的手上,让他终于甩开手,嫌恶地瞪着她道:“你不配知道。”
许念感觉下巴快被他捏碎了,摸着下巴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问道:“我可以走了吗?沈大人快回来了,我再不回去,他会起疑心。”
松平看了她一眼,道:“走吧。”
许念刚松了口气,又听他道:“我还会来找你。”
许念瞪大了眼,连忙道:“大人还来找我做什么,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啊。”
其实松平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说这句话,因此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就扬长而去。
待许念回到客栈,对着铜镜一看,下巴上果然有很深的两道指印,气得她破口大骂。
可她现在也懒得管这个,指印而已,待会儿应该就会消掉。
于是她把买来的药材,一样样混着香粉烧起来,然后将香灰按种类分开,每一样和他们从钱府拿回来的香粉对比,最后终于确定。
“是曼陀罗。”
“刘景胜给钱晋的香粉里,混了曼陀罗花粉。”
许念看见沈钧安回房,立即迎上去道。
可沈钧安看着她面容一沉,捧起她的脸问:“怎么回事?这是谁弄得?”
许念一愣,连忙去照铜镜,发现那红印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变成红紫色,看起来格外可怖。
她看见沈钧安的脸色,连忙解释道:“没事,我今日遇上了松平。”
然后她将下午发生的事全说了一遍,沈钧安听得一脸怒意道:“他竟敢如此对你!”
许念道:“放心,不是什么大事,他就是吓唬下我,见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算了。”
这时小二送来热水,沈钧安将帕子浸湿再团成团,一点点帮她敷着被掐红的地方,心疼地问:“疼吗?”
许念被他温柔地捧着脸,笑着道:“你娘子可没这么脆弱。”
她以前受过很多比这更重的伤,连皮外伤都已经不在意了,何况只是淤青。
可只有沈钧安把这事看得天大一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于是她乖乖坐在那儿,任沈钧安给她敷着下巴,忍不住又叹气道:“也不知松平怎么变成这样,他以前虽然阴郁了些,其实还是个好孩子,不似现在这般喜怒无常。”
沈钧安瞥了她一眼:“他才比你小几岁,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把他当孩子看。”
许念道:“我第一次见他,他才十六岁呢,在我面前乖得很,可听话了。”
沈钧安手指滞了滞,垂下眸子,神情有些不快。
许念笑着看他:“怎么了?你不会连他的醋也要吃吧?”
沈钧安站起身,把凉掉的帕子重新放在热水里,道:“以前的事我不同他计较,但这件事我必须帮你讨回来。”
许念不想他和松平杠上,但沈钧安必定有自己的打算,索性转了个话题,道:“对了,你听到我刚才说的没,那个香粉里加了曼陀罗花粉,大量吸入会让人头晕目眩,产生幻觉,和钱晋的症状十分相似。”
沈钧安看她下巴的红痕浅了许多,才将帕子放下道:“说到这里,今日崔承恩和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许念见他神色凝重,好奇问道。
沈钧安想起当时的情景,自己说完目前查到的线索:钱晋并不是发疯后才跑出府,他极有可能见过什么人,导致了他发狂跳入湖中。
而他房里常烧的香粉很可能被加了东西,那包香粉是下一个死者刘景胜送的。
崔承恩听完后立即道:“香粉?是什么样的香粉?”
沈钧安摇头道:“刘景胜来吊唁后,已经借故把香粉要了回去,目前我们只拿到烧剩下的香灰,还没查出里面到底加了什么。”
崔承恩道:“上个月,西域送了一批香粉到宫里,陛下赏给了沈首辅,沈首辅又分给了他的几位门生,其中就有刘景胜。怎么会这么巧,刚好是香粉出了问题。”
然后他很快又道:“不过天下香粉那么多,是我胡乱猜测了,这也没凭没据的,沈大人不必在意。”
许念听到这里,撇嘴道:“他就是故意扯到沈方同身上,还装作是一时失言。”
沈钧安点头道:“但我去查了宫里的记录,刚好在命案发生之前,沈方同确实送过香粉给刘景胜,只是不知道这东西还在不在他家。”
许念突然道:“难怪,我在闻香灰的时候,总觉得有一样东西我分辨不出,现在想想,是西域香粉里惯用的薄荷冰片。”
沈钧安:“也就是说那包香粉确实是沈方同送的,但其中的曼陀罗花粉是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