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人都在里面淹死了,也太晦气了。偏偏这口还是甜水井,留下的是苦水,真是倒霉透了。”
“他婶子说的对啊,我公公婆婆本来就有病,当心吃了在传染了晦气不成。”
“就看是封井还是淘井了。”
瘦长女人不屑的笑了,白眼一翻:“这话说的,淘井了我也不敢吃啊,多晦气。谁知道有没有带病,可不敢随意吃。”
说话声不小,他们也没避着人。在场或多或少的都听到一些,甚至好些人觉得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云芷眉毛都皱的老高了,人和人之间的悲欢真是不能重合。在这样悲伤的场合,第一时间却想到这个。
但她对这话也说不出什么苛责,经历过战乱和灾害的百姓,对生命的漠视和重视程度实在太低了,甚至连看一眼都多余。
也不是只针对旁的,自家也是一视同仁。
云芷在谢行家看过平遥县的县治,也大致了解过这段时间的历史。平遥县地处山地,多丘陵和石头。粮食产量较低,不是朝廷的纳粮大省,当地的人处在勉强饿不死的水平线。
一年到头,勒紧裤腰带最多做件褂子。
看上去虽不好,但也避免了一定的战乱。兵家之争向来只在中原地带,一望无际的平原,是天然的粮仓。所以平遥县这样的山地,接近两百年没发生过战争,就连朝代易主也不过是派官员下放管理。
这里的百姓,经历的水患和干旱十分多,也发生过几次大逃亡。十八年前就有夏季两月未掉一颗雨导致的大旱,死了不少人。
云芷默默的想着,她发现自己奶奶那一辈对死人觉得稀松平常,觉得人不值钱。她印象很深刻,亲戚家一个小女孩因为压力太大自杀了,可她奶奶第一反应是父母养了七八年,什么好处都没得到,算是白养了。
她至今都很难回想当时的反应,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季屯柴将烟袋仅剩的叶子抽完,拍拍三弟的肩膀,嗓音浓重:“也不必太担心,个人有个人的命数。看看能不能加急做口棺材,小姑娘停灵超过五天,日后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季屯粮神情紧绷,躲闪二哥的眼神:“我哪来的钱做棺材啊,二哥你不是不知道我家的状况,一分钱都没了。”
季屯柴眯眼抽一点味的烟袋,脸上的沟壑十分明显。和自己三弟面对面的蹲下,手中还把玩几颗圆润的石子:“那就弄瓮棺葬,春艳还没满七岁,小孩子身子骨软,做瓮棺也行。”
云芷听了一耳朵,扭头去问季桂花:“娘,二姥爷说的是什么葬啊,我怎么没听过。”
季桂花说:“你一个小孩子能听过什么,就是将小孩的尸体装进罐子里,或者瓮里,还能埋到后院。”
云芷瞬间汗毛乍现,将尸体装进罐子里,这也太恐怖了。她还是看盗墓笔记里才有的,这不是战胜部落为了震慑才干出来的吗?怎么现在也这样干啊。
急的使劲将娘的脖子往下扒拉,凑近说自己出这个棺材钱。好歹是表姐妹,棺材都没有也太可怜了。死后连身体都不能舒展,她真看不下去啊。
季桂花还没说话,刘氏就哭了:“爹,您也太狠心了。春艳在怎么说也是您的孙女,用瓮棺葬您也想的出来。”凄婉的脸颊带着两道泪痕,头发早在一开始的崩溃中散乱了。
刘氏抱着死去女儿冰冷的身躯,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将衣服留着,为什么不昨天晚上就洗了。去死的为什么不是自己,她的春艳这样懂事,还这样小。
季屯粮双手一摊,无奈:“老三家的,爹有法子嘛?爹没钱啊,还不是老三将家里的钱败光了。要怨就怨春艳投错胎了。”
“买口棺材起码要八两银子,八两银子你让爹去哪里找。你婆婆的首饰都没了,想卖也卖不了。”
林氏哭过了也觉得是这个理,细心的跟着劝:“老三家的,你爹话说的不好听,可是这个理啊。好些人都是一卷烂草席就没了,瓮棺葬不错了。”
刘氏哭得凄惨不说话。
林氏却从这些事情中品过味了,这老三一家子别是什么扫把星吧,怎么事情如此不顺利了。又是赌钱,又是掉玉佩,又是死人,别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诸事不。不行,她得找个道姑婆算算,这也太诡异了。
可关于如何下葬一说,几人依旧僵持不下。
直到季成文将骡子拴好进来了,就见妹妹给自己使眼神。他正有此意,好歹是孩子大伯。春艳父母不争气,他这个大伯能做的也不多了。
季成文走到蹲着的爹和二伯面前:“爹,二伯,春艳这棺材钱我出了,就别弄什么瓮棺葬,咱村里都没有弄这个的。日后春艳到底下去了,被笑话会怨我们的。”
刘氏看向季屯粮的眼中带着希冀的光。
直到现在季三还没回来,等他服役完到回家估计还有一个时辰。以前刘氏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还觉得清净。可现在自己闺女出事了,当爹的却迟迟来不了,这叫她如何才能释怀。
总归不要自己出钱,这件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村长的两个儿子,金水带着人去封井了,出了这事谁都不敢吃,淘井也是白费力气。至于银水则是带着季成文去做棺材了,选点好的木料。
王氏将刘氏扶起来,终究是一家人啊,劝道:“你可别哭了,也得立起来了。春艳寿衣加紧做吧,纸扎的金元宝还有吃的喝的都要预备起,不然去下面了,什么都没有。”
刘氏被说服了,眼圈通红,喃喃道:“对,我还要给春艳准备东西,我还要给春艳准备东西。”
人摇摇晃晃的被扶到屋子里去了,云芷见了,发现三舅母后脑勺竟多出了好几根白发,看着有些唏嘘。
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真是世事无常。
云芷第二天就和季桂花一起被送回去了,舅舅会帮着处理这些事情的。她们只要将铺子开出来就好,就是少做点也无所谓。关键是不能不开,好不容易积攒的回头客没了就可惜。
只是云芷在学堂念书时,偶尔还会想起那个花一般的小姑娘。脑海中有许多未经历的记忆,她却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