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舟点头,双手环胸,看向唐少杰:“眼镜,你怎么看?”
唐少杰的视线全都在一串串的数字上,他点着食堂以及各项采购数据说:“数据都不对,按照他们的数据推算,人均一天十斤大米?干嚼都要噎死!再人均一天五斤蔬菜一斤肉,就不说还能不能吃下的问题,这配额就不够啊。”
现在都是计划经济,这一点在国营厂子表现得最为真切,不光生产的原材料以及生产数量有严格规定,食堂的饭菜也都是定点定量供应。
一个人一天是吃不了这么多东西的,那么多出来的东西去哪儿了?
如果没多,这数据上怎么显示出来的?
这钱去哪儿了?
这还不算,唐少杰又指着工资栏说:“一个月二十八块五的工资,上十天班就能拿半个月工资。这厂子里有多半数的人磨洋工,每天迟到早退都算好了。基本上都是一个月只来半个月,他创造的产能跟工资不成正比。”
多明显啊,厂子里一百台缝纫机,出去别的工人,这条线上的一百个人,哪怕只有十个人迟到早退,一个月上半个月的班,那也有十台机器闲置半个月以上。
这期间造成的产能损失怎么算?
你迟到早退拿一样的钱,那我为什么不能也迟到早退?
集体经济就是有这样的缺点。
当然这一点唐少杰没想到,萧远舟却一清二楚,他说:“还是规章制度的问题。假如迟到一次扣一块,迟到两次扣两块,迟到三次直接扣半个月工资,迟到四次,无故早退,无故请假,扣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人敢这样了。”
萧远舟拿笔在桌子上点了下,说:“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人员冗杂,一百个人二十个干部,车间里看着是上班,喝茶看报纸的比比皆是。”
“为什么?当然是裙带关系,爸爸退了儿子上,姑姑退了侄子上。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当老子的做了几十年,做到了八级工的位置上,当儿子的上来,可以直接当八级工用吗?这不能。”
“但是,厂子却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一个岗位的人员离职而出现缺口,这是为什么?”
“反观羊城服装厂,人数少,产能却是他们的几倍,创造出来的利润更是他们的多少倍,这是为什么?那是大队办集体单位,赚了钱,出去上交的一部分,余下的全都是他们自己的。”
“每人每户,分到手里的钱可不少,厂子里的工人不光拿着工资,还拿着村子里的分红,两份钱,他们能不卖命工作?谁敢偷懒?”
“在这样的制度下,谁愿意用一个生手去换一个熟手下来?就算买卖工作的人同意,厂领导跟大队集体也不会同意。”
唐少杰拿出两个厂子的各项数据对比,半晌后说:“所以一厂面临的问题,一个是资金,一个是人员。岗位上,人员冗杂,少一个其实没什么大问题。所以……是要精简员工?”
萧远舟意味深长地笑了:“我们都是学生,不懂管理,一切都是纸上谈兵,你只管写就是了。至于别人会怎么想,会怎么做那是别人的事。”
“好好写论文。”萧远舟把笔塞到唐少杰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写论文这个事情,萧远舟是不会插手的,而且他也猜到了,老师让手下学生写论文,一个是看看现在的年轻人什么想法,毕竟新脑子好使。
再一个,就是想要看看这样的论文发出去,下面的那些厂子会是什么想法,是有人会趁机变革,还是就按着旧路子一条道走到黑。
萧远舟可不会天真地认为,这论文只是一篇论文,只是老师让写的一篇论文,它还有可能是一股风向,一股东风。
当然现在这股东风还在程多多跟唐少杰的笔下生成,这接货的任务就落在了萧远舟的肩头。
萧远舟让长亭托关系找了一辆货车,雇了几个人去火车站接货,回来就发现何观西几个到了。
何观西撸着袖子就爬上货车开始卸货:“你说你,我们都出了钱的,那可是股东,我们店里的货到了,不来帮忙?”
“是我给忙忘了。”萧远舟确实把他们给忘了,不过现在人到了他也用着,一群人很快就把货给卸在了男装店里。
货卸下来又让人分类,属于女装店的就给拉过去,男装店的就在这里拆开,熨烫挂起来。
小芳里里外外地忙活着,直到快中午的时候,她从隔壁女装店回来,问出一个直击萧远舟灵魂的问题:“萧哥,咱们店名呢?”
店名?
店名?
萧远舟僵硬着脖子转过来,看着小芳,好半晌后一拍脑门:“遭了,忘了拟定店名了。”
他想了想,说:“叫乘风吧,乘着改开的东风,破浪前行。”
萧远舟说完,就觉得这名字不错,以后可以用作服装部乃至建筑公司的名字,他当即起身说:“我去找人做牌匾,你们忙着。”
找谁做牌匾?
当然去找长亭了,这家伙不止鉴定古董有一套,更是写的一手好字,白嫖长亭两幅字,让他拿去找人做牌匾,萧远舟又跑去学校找李月楼去了。
李月楼看见他就没好气:“天天跑得不见人影,不务正业!”
“我这不是为了我们的个体经济制度奔波吗?”萧远舟扯起虎皮做大旗,说的那叫一个冠冕堂皇,末了,又问:“老师,咱们这边商标注册什么个程序?”
“商标注册?你怎么个意思?开个服装店研究一下个体经济还不够,还想着搞别的?”李月楼从眼镜上面看着萧远舟,已经很不高兴了。
堂堂建筑系学生,天天跑出去做生意,谁能乐意?
要不是萧远舟成绩好,又拿出来了鹏城新百货大楼装修方案,鹏程酒店设计图,李月楼早把他踢出学校了。
萧远舟来的时候都想好了,他直接拿出最近的报纸来,一项一项一条一条跟李月楼分析,最后,在自己的老师面前,他也没隐瞒自己的野心:“老师,我想着毕业以后成立自己的建筑公司,现在在想办法赚钱,等到那一天东风而起,我可以乘风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