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是黑水河畔靠山屯的李老六,这地界三面环山,村北老坟岗的野风整夜在石缝里打旋儿,呜咽声活像新丧的寡妇哭坟。俺家土坯房紧挨着乱葬岗,夜猫子叫起来比婴孩啼哭还瘆人。自打会走路就爱往九叔屋里钻,他肚里装着十里八乡最邪乎的掌故——爷爷的";血嫁衣";、王二叔的";活尸拜月";、盛瞎子讲的";鬼市借寿";,哪回不是吓得俺后脊梁发凉?";
";上回听完九叔的";骨笛引魂";,整整七宿没敢吹灯睡觉,总觉得窗根底下有笛声贴着地皮游。这日头刚落山,河面又漫起青灰色雾气,水纹荡得跟抬轿似的。俺揣着半兜炒瓜子,踩着露水往村东头赶。";
";九叔本名杜凤娇,两道白眉压着鹰隼眼,灰布袍子总带着香灰味儿,腰间牛皮袋里装着五帝钱和镇魂铃。他这破瓦房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煤油灯芯噼啪炸着火星子,把墙上桃木剑的影子抻得老长。";
";九叔盘腿坐在炕沿上,铜烟锅忽明忽暗:';六小子,上回尿炕的褥子晒干了?';俺臊得直搓后脖颈,他忽然盯着窗外翻涌的雾气,哑着嗓子说:';今儿讲桩真事,三十年前黑水河闹过场红白煞,差点折了老子半条命。';";
";煤油灯';噗';地爆了个灯花,河风卷着水腥气钻进窗缝。九叔从褡裢里摸出半截焦黑的桃木剑,剑身裂纹里还渗着黑血。';这事得从庚子年端午说起,河对岸柳树屯出了档子浸猪笼的惨事......';";
那年他在河边村给人捉鬼。河边村紧挨着一条大河,叫黑水河,河面宽得看不到对岸,水黑得像墨,风吹过来带股腥味儿,像血泡过的。村里有个姑娘,叫翠莲,二十多岁,长得水灵,心眼活泛,家里给她定了门亲,嫁给村西头的赵财主。可翠莲不乐意,赵财主五十多岁,满脸横肉,娶过三房媳妇,全死了。她偷偷跟村里的后生李二狗好上了,俩人商量着私奔,跑出去过日子。
那年夏天,翠莲和李二狗收拾了包袱,半夜跑出村,可刚到河边,就被翠莲的爹张老汉逮住了。张老汉是个老顽固,觉得翠莲丢了脸,硬把她拖回来,喊来村里几个老辈——王福贵、赵老四、孙大天——开了堂会,判她私奔罪,要浸猪笼。李二狗跪着求饶,可张老汉不听,翠莲哭着喊:“爹,俺错了!”可没人理她。那晚天黑得像泼了墨,河边冷得刺骨,村里人把翠莲绑了,装进个破猪笼,扔进黑水河。她挣扎着喊救命,水花四溅,可没多久就沉了下去,河面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呜呜响,像她在哭。
李二狗疯了,跪在河边喊翠莲名字,可人没回来。村里人草草散了,张老汉回家烧了半捆纸钱,算是了事儿。可第二天晚上,河面不对劲了。村里几个渔夫——张老三、李大栓、王二奎——半夜打鱼,说河面上多了个花轿,红得刺眼,轿帘晃来晃去,像有人在里头坐着。他们壮着胆子靠近,可轿子一晃,沉进水里,水面冒出一股黑气,腥臭得像烂肉泡了三天。
九叔那天正好在河边村给人画符。渔夫们说了花轿的事儿,九叔皱眉道:“浸猪笼死得冤,魂儿滞留河中,这花轿怕是怨气化成的。”他带了桃木剑和一捆黄符,去了黑水河边。那晚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雾气裹着河面,水波晃荡,像有人在走。九叔点了盏油灯,摆在河岸,火苗跳得不安分,映得水面影影绰绰。
半夜,河面传来“哗哗”声,像水花溅起,紧接着,一顶花轿从水里浮上来,红得像血染的,轿顶挂着破布条,轿帘湿漉漉的,滴着黑水,散发一股子腥臭味儿。轿子浮在水面,晃来晃去,像有人抬着走。九叔腰间的铜铃“叮铃铃”乱响,他眯眼一看,轿帘后隐约有个影子,矮矮的,披着红嫁衣,低着头,像在哭。
九叔掏出桃木剑,横在身前,喝道:“何方鬼祟,速速现形!”可轿子没停,慢慢靠近河岸,水面冒出更多黑气,像一张无形的网。他抖了抖铜铃,低声念咒:“三清在上,魂归地府!”可咒刚念完,轿帘猛地掀开,里头爬出个东西,不是活人,是翠莲的魂儿。
那红嫁衣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浸透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猩红,每挪动一寸就往下淌着黑红黏液。嫁衣领口处蠕动着密密麻麻的河蛭,有几条正从她塌陷的锁骨窟窿里钻进钻出。她的皮肤不是皱缩,而是像泡发的尸蜡般半透明,能看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里游动着蝌蚪状的怨气。眼珠子早已烂成两个流脓的窟窿,却从深处浮出两簇幽绿的磷火,火苗里映着无数张扭曲的溺死者面孔。
当她的下颌骨咔嗒裂开时,涌出的不是声音而是混着水藻的黑血,喉管里传出溺水者特有的咕噜声,间杂着尖锐的童谣调子——分明是三十年前河边村溺死的送嫁丫鬟们在齐声哼唱。爬行时她的脊椎像蜈蚣般节节拱起,每个骨节都爆出寸长的骨刺,刺尖上还挑着风干的喜糖。最骇人的是那些指甲,根本不是生长而是从指尖不断喷涌出的黑色发丝,发丝末端卷着锈迹斑斑的合欢锁,在地上刮擦出新娘上轿时的唢呐曲调。
';郎...君...呐...';三重声线从她腹腔里炸开,一声是待嫁少女的娇嗔,一声是老妪的呜咽,最后一声竟是浸泡百年的尸骸在河床底摩擦石板的轰鸣。被发丝扫过的地面腾起青烟,碎石竟熔成血色的鸳鸯钿,叮叮当当缀满她爬过的路径。
九叔挥起桃木剑,喝道:“大胆怨魂,贫道在此,速速退散!”可剑刚碰到翠莲,指甲一挥,“咔嚓”一声,剑断了半截。她爬得更快,低声喊:“俺的郎……还俺……”她的身影一晃,婚轿从水里浮上来,晃向河岸,像有无形的轿夫抬着。九叔掏出一张黄符,蘸了朱砂画了几笔,喝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魂归黄泉!”符纸飞出去,可刚碰到婚轿,“噗”地烧了起来,黑气更浓,裹住河岸。
婚轿停在岸边,轿帘掀开,里头爬出更多黑影,个个披着破嫁衣,干瘪得像枯树,眼珠子绿得发光,指甲长得像刀刃,低声喊:“郎……郎……”声音整齐得吓人,像百鬼齐哭,震得九叔耳朵嗡嗡响。九叔铜铃“叮铃铃”响得更急,他退后一步,喊道:“翠莲,你死得冤,贫道送你走,莫害人!”可翠莲没停,指甲伸长,刺向九叔,硬把他灰袍划了一道,血淌下来,黑乎乎的,像中了毒。
九叔咬破手指,滴了血在黄符上,喝道:“三清护法,鬼散九天!”他扔出黄符,符纸燃起红光,炸开一圈火光,婚轿顿了一下,退回水面。可翠莲没停,指甲“咔咔”伸长,像藤蔓爬向九叔,低声说:“俺要郎……你挡俺……”她的身影一晃,黑气裹住九叔,像要拖他进河里。其他黑影围上来,指甲抓着地面,水草簌簌掉下来,河面冒出更多婚轿,红得刺眼,像百鬼抬轿夜行。
九叔抖着铜铃,念咒:“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魂归地府!”可铃声刚响,翠莲指甲一挥,铜铃“咔”地断了,掉在地上。她爬得更快,低声喊:“郎……还俺郎……”九叔退到河边,掏出一捆黄符,蘸了血画满咒文,喝道:“三清在上,魂散九幽!”他扔出黄符,符纸燃起红光,炸开一圈火光,婚轿们退后几步,可翠莲没停,指甲刺向九叔,硬把他胳膊抓出一道口子,血淌了一地。
九叔喘着粗气,喊道:“翠莲,你要李二狗,贫道帮你找,莫害无辜!”可翠莲没听,眼珠子绿光更亮,低声说:“郎不来……你们陪俺……”她的身影一晃,婚轿从水里浮上来,轿帘掀开,黑影们爬向岸边,指甲“咔咔”伸长,像要抓穿地面。九叔吓得退到树边,黑气裹住他,像要吞了他。
九叔瘫坐在地上,指缝间渗出的黑血在月光下泛着油光。他盯着水面残留的漩涡,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教的";问阴术";——那是要折阳寿的法子。煤油灯忽地爆出三寸高的绿焰,映得岸边芦苇荡里飘起星星点点的鬼火。
";得去乱葬岗挖三十年前的合葬棺。";九叔往褡裢里塞了半截犀角香,连夜敲开李二狗家的门。那后生缩在炕角,脖颈上已浮出青黑色的指痕。九叔劈手夺过他怀里的绣花鞋,鞋底针脚分明是翠莲的手艺,却用红线绣着生辰八字——竟是李二狗的。
鸡叫三遍时,九叔在河神庙后挖出半朽的柏木棺。撬开棺盖的刹那,腐土里腾起紫雾——棺内整整齐齐码着两具白骨,腕骨上缠着褪色的红绸。李二狗突然跪倒在地,从怀里掏出把生锈的同心锁:";那年俺没逃,是被张老汉打断了腿......翠莲的猪笼,是俺亲手编的......";
子夜的黑水河翻起丈高的浪头,九叔将两具尸骨摆在褪色的花轿上。犀角香燃起的青烟里,翠莲的嫁衣正一寸寸褪去血色。当李二狗的魂魄从河底淤泥中浮现时,九叔割破掌心,用血在轿帘上画了道往生符。
";礼成——";随着老道沙哑的喝声,三十六个纸扎的喜娘从雾中飘来。河面突然浮起千百盏莲花灯,每盏灯芯都跳动着翠莲生前的笑靥。那顶浸血的花轿渐渐化作青烟,缠着红绸的白骨沉入河心最深处。
天光大亮时,九叔的头发白了大半。后来村里人说,每逢清明河面会浮起双鱼纹的涟漪,倒是再没人见过红轿子。只有李二狗坟头的柳树长得格外茂盛,树根紧紧缠着下游三里的无名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