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诸多修行之法中,确实有神道一途。
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所指的其实阴神之道。
阳神之道虽然存在,可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能作为辅助修行的法门。
譬如身位白马林山君的赵皑皑,靠着神像吸纳的香火愿力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强她的战力,她所修行的依然是妖道。
其原因在于,无论那座天下,都极为忌讳敕封阳神,无法如阴神一般,与王朝气运相连,神位稳固。若以此为道,若是哪一日信徒不再亦或者被朝廷觊觎,一身道果就会化为乌有。
所以,大多数时候,除了那些蛮荒之地的部族首领外,寻常修士即使机缘巧合得到些许香火愿力,也会选择将其炼化加持及身。
长风寨中,众多妖族长时间未与外界接触,一时崇拜,让楚宁得到些香火愿力倒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可楚宁看得真切,自己丹府之中凝聚的却并非寻常的香火愿力,而是那种信徒传承数代,信仰极为牢固古老神灵才能凝聚出的神性……
楚宁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但他体内各种力量庞杂,倒也不差这一缕神性,在确定其对自己无害之后,索性就不再去管。
瓷雪炼化罗刹种的进度尚可,但还需要不少时间。
而那位女子虽然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刻,却也依然还未苏醒。
楚宁不能丢下她独自离去,索性就安心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楚宁每天推开门,门外便是一双双等候多时的求贤若渴的眼睛。
楚宁对此颇感无奈,但终究不忍心拒绝众人。
于是每天他就跟个教书先生一般,来到锻造工坊前,帮着解决居民们遇到的各种问题与麻烦。
虽说有些问题确实让他哭笑不得,但寨中这些居民的好学程度,却又让他极为欣慰。
而为了回报楚宁,这些寨民更是各显神通,什么馒头、熏肉,山中捡到的好看的石头,自认为是神来一笔,实则如孩童涂鸦般的画作,都会被他们一股脑塞给楚宁。
东西其实大都并不值钱,但对于这座与外界隔绝的山寨而言,这些东西其实已经是寨民心中最拿得出手的瑰宝。
唯一让楚宁烦恼的是,寨中一些少女近来看他眼神很是奇怪,直勾勾、明晃晃,还带着一抹滚烫的炙热,仿佛想要将他生吞活剥掉一般。
楚宁暗暗怀疑是不是她们修行的功法出了问题,导致兽性失控。
但在与红莲提及此事后,那时穿着薄纱半躺在床榻上的红莲却白了他一眼,幽怨的说道:“她们正常得很,倒是公子应该去看看,自己是不是有问题,奴家都这样了,公子怎么一点兽性都不愿意向奴家施展。”
红莲提出这种奇怪的要求,早已不是第一次,楚宁不理解,但选择尊重。
所以拉着红莲去寨子中的空地中好好的切磋了一翻实战技巧——与黑袍人的战斗让楚宁深刻意识到自己在实战能力上的欠缺,面对北境越来越凶险的局势,楚宁对于提升自己实力的愿望可谓格外迫切。
若是与岳红袖对战,他还担心伤到对方。而红莲与他同为魔物,自愈能力堪称恐怖,可以让楚宁放开手脚。
在红莲身上狠狠地发泄完兽性的楚宁只觉一阵神清气爽,亦感悟颇多。
但可苦了红莲,她如今的实际战力也就五境圆满,楚宁虽然只有四境,但身负一座含有源初种灵魄的兵家灵台,一座含有源初种权柄之力的武道灵台,配以五境魔躯,直打得红莲难以招架。
拖着浑身是伤的身躯回到住处的红莲看着又在盘膝修行的的楚宁,她没好气的骂了句:“变态!”
“一天到晚变着法的折腾奴家,可每次方法都不对!”
……
在长风寨的第五天,楚宁不仅帮着寨民们修铸起了新的的冶炼熔炉,还改良了他们的水渠,教给了他们如何从稻种中挑选出更好的种子用于耕种,如何养殖桑蚕,如何修建地窖。
而楚宁在长风寨中的声望也达到了顶峰,所有人见到他都会恭恭敬敬的叫上他一声楚先生,他体内的神性也越发凝实,从最初的只有一根发丝大小的金色光晕到如今已经拥有五根发丝的粗细。
不过从昨天开始,神性的增长就陷入了停滞,楚宁暗暗猜想应当是受制于长风寨本就不多的人口。
毕竟如果靠着几百号人就能让神性一路增长的话,恐怕早就有人靠着神道迈入十三境,立教称祖了。
对此楚宁并不在意,而是将更多心思放在实战训练与那门道门功法的修行上,如今他体内的月华之力已经凝聚到了相当磅礴的地步,距离结出第三座灵台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天如往常一样,在应付完村民们五花八门的问题后,楚宁走在归家的路上,心里暗暗琢磨着今日要不要再拉着红莲发泄一下自己的兽性……
忽然,他察觉到前方的小路的尽头站着一道身影,正远远的看着他。
楚宁愣了愣,走到了那人跟前,说道:“逛逛?”
那人微微思虑,旋即点了点头。
……
今日白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山上的积雪融化了不少,哪怕到了夜里也能听到叮叮咚咚的雪水流淌声。
楚宁与那人并肩来到了山寨后方的山坡上,看着夜色中家家户户亮起的灯火,宛如繁星盛开于脚下。
那人看着这一幕,感叹道:“想不到在褚州境内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座世外桃源。”
“那是因为有邓将军这样的忠勇之士在盘龙关抛头颅洒热血,否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楚宁由衷言道。
“忠勇之士?”那人却苦涩的笑了笑,脸上神色惨然。
楚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张开嘴,却又欲言又止。
那人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侧头看向楚宁似笑非笑的问道:“你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
楚宁默然。
对方眼中的笑意渐冷:“你看,这就是忠勇之士的下场,即使死得如此不明不白,也无人敢问上一句他到底为什么死的。”
楚宁再次沉默,他确有顾虑。
邓异是何等英雄人物?
大夏三十年来,唯一一位从蚩辽人手中收复失地的大将,位列国公,手握数十万雄兵,被四境五十一州百姓奉为天神一般的人物。
就这么死了,而朝堂之上竟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可想而知,他的死,是一件被那些大人物默许的事情。
这种事,知道得越多,便会被卷入其中越深。
楚宁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无心趟这么这一滩浑水。
他沉默了一会,低头问道:“邓姑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是的,眼前之人正是楚宁从那黑袍手中救出的那位女子,也是邓异唯一的女儿,邓染!
“盘龙关。”邓染淡淡说道。
虽然早已猜到了这个答案,但听闻此言,楚宁还是不免皱起了眉头:“邓姑娘,我虽不知蚩辽人是如何与大夏境内的势力搅和在一起的,但显然他们并不想你去到盘龙关,他们此刻一定在前路上设下了层层埋伏,以你现在的状况……”
“楚宁。”邓染却打断了楚宁的话,她目光直直的看着少年,沉声说道。
“我要去盘龙关,不是因为我能去盘龙关。”
“而是因为我得去盘龙关……”
“你懂吗?”
楚宁一愣,再次沉默了下来。
“不用问我为什么要去那里,知道得太多,对你并无好处。”邓染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没有理由对楚宁如此态度,又缓和了语气再言道。
楚宁倒是并不在意此事,而是问道:“那姑娘准备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就今日吧。”邓染淡淡说道。
“姑娘身上的伤势未愈,其实可以先随我回鱼龙城……”楚宁规劝道。
“既然决定置身事外,就要做得干脆一些,不要到最后两头都不讨好。”邓染的态度却出奇的坚决。
楚宁却明白对方这是不想再牵连他。
他沉默了下来。
邓染见状,暗以为自己的话说得重了些。
相比于大多数人,楚宁其实已经很好了,在二羊城时主动告诉他们关于墨甲的瑕疵,几日前又在那破庙中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
想到这里,邓染低下了头,闷闷的言道:“楚宁,我其实不该这么对你说话的……”
“这一切本就与你没有关系,我只是……”
“只是心底有些怨气。”
楚宁闻言看向邓染,认真言道:“邓姑娘本就应该有怨气。”
“这大夏天下,欠姑娘和邓将军一个交代。”
“说实话,我若是姑娘,此刻想的一定不会是去盘龙城稳住局势,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报仇。”
“姑娘能在这时还以北境苍生为念,莫说对我发几句牢骚,就是打我骂我,在下也是甘之如饴,全当是替鱼龙城的百姓受着。”
邓染眨了眨眼睛,却是没有想到楚宁竟然洞悉了她的目的,她不由得感叹道:“我爹说得没错,你比看上去要聪明很多。”
楚宁也眨了眨眼睛:“我以为我看上去已经很聪明了。”
邓染闻言脸上难得的浮现起了笑容,脑中同时又不免涌起之前父亲与她说过的那个婚约。
但楚宁想来并不知情,而如今她的状况,朝不保夕,自然更没有理由提及。
她压下了这些心思,正要郑重的与楚宁道别。
楚宁却抢先言道:“既然姑娘心意已决,我就不再强留,但此物还望姑娘收下。”
他说着也不给邓染拒绝的机会,一只手伸出,点在了邓染的眉心。
邓染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破碎的丹府中便多出了一枚跳动的暗金色火焰。
“此物是?”她暗觉古怪,疑惑的看向楚宁。
楚宁并未回应而是又伸出了右手,只见他手背上的魔纹亮起,顿时数枚流淌些绿色光芒的青果出现在了他的手中——因为炼化了那处秘境的关系,岳红袖可以随时从其中调取里面的事物,当然一次不会太多,有比较严苛的数量限制。
“那枚灵炎配以这些青果,可以转化为磅礴的血气之力,姑娘经脉受损,寻常修行之路,恐怕难以再有进寸,不如尝试走一走肉身武夫的路子……”楚宁这样说着,又有些愧疚的挠了挠头。
“在下才疏学浅,只能为邓姑娘想到此法,若是日后姑娘是否再有别的机缘,再行他法,也是不耽误的,全当应急。”
邓染的眼界自然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她一眼便看出了这些青果的不凡,如果其中的力量当真能如楚宁所言,转化为血气之力的话,对如今的邓染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想到这里,邓染深深的看了楚宁一眼,倒是没有半点扭捏,伸手接过了那些青果,由衷的道了句:“谢谢。”
楚宁则退后一步,在邓染差异的眼神中朝着她行了一道躬身大礼。
那时,东风又起,雪落如芒。
少年张开嘴,声如洪吕,响彻天地。
“前路凶险,还请将军一路保重。”
“鱼龙城虽为弹丸之地,可盘龙关但有所需,满城妇孺,愿毁家纾难,以资王师。”
“祝将军此行,摧城夺旗……”
“武运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