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乍入贾琏怀中时,身子还簌簌轻颤。
不过她旋即便冷静下来,轻轻挣扎了下,却被贾琏箍紧。她便反倒不动了,乖顺地贴进贾琏身上。
可她如此,贾琏非但无法定心,反倒越发心慌意乱。
因为她的身子虽然乖巧地臣服于他,可是她的心却仿佛莫名地远离了。
贾琏低头,伸手挑起她下颌,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啊。我整顿族学,不在家里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随着贾琏的问话,秦可卿已是全然冷静了下来。她妩媚地伏在他怀中,甚至缓缓露出微笑。
只是这微笑疏离,而又清冷。
“琏二叔既然说到族学,那侄儿媳妇便也从此处说起:琏二叔这番大刀阔斧整顿族学,甚至在坟茔地里开起学堂来,着实是叫人惊诧莫名。琏二叔如何整顿族学,我自然明白这事关贾氏一门子弟的教育,以琏二叔的身份自有这个权力,我这当侄儿媳妇的不敢置喙。我只是没想到,琏二叔竟然将这把火也烧到了我兄弟的身上。”
秦可卿妙眸婉转,然则那眼底却是点点变凉:“我兄弟姓秦,又不是贾家的人。他学得好与不好,影响不到贾家的未来。这个道理,琏二叔自然都明白,却要为何将我兄弟也捉住不放?”
“更何况他那天是头一天上学,又懂什么呢?便是跟几个同窗眉目勾连的,那也只是小孩子彼此认识新朋友,互相好奇着试探罢了,琏二叔怎地就能捉住不放,狠心将他丢到坟茔地去了?”
“或者又说,因为他与宝二叔投契,琏二叔原不是对他,而是想要借机拿捏宝二叔?也是,琏二叔是大房承袭之子,宝二叔却是二房最受宠之人,琏二叔表面上兄友弟恭,可是心下早就看宝二叔不顺眼,只是宝二叔一向都在府里,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琏二叔无法下手,这便好容易等到他离了府里,到了那无人倚仗的族学里,琏二叔这便忙不迭地施展了手段,果然拿捏住了他的错处!”
“可是,琏二叔就算要拿捏宝二叔,却又为何株连我兄弟去?只因为他与宝二叔在一处?琏二叔的这只大手未免张得太开,株连得太广了吧!”
贾琏微微皱眉,“你当真这样想?”
秦可卿借势轻轻推着贾琏的胸膛,柔柔坐直,一双眼却依旧清冷寂静,毫无波澜,“我也不想这样想~”
“原本我还以为,凭琏二叔对我的怜惜,好歹会爱屋及乌,多少惠及我那兄弟些儿。即便琏二叔不主动帮他什么,至少不至于拖他后腿的。于是送他上学那天,当我听说琏二叔到时候会送他和宝玉一程时,我还高兴地安抚他,说‘凡事都有琏二叔在,你尽管放心就是,琏二叔必定会护着你,帮着你,叫谁都不敢欺负了你’。”
“我那兄弟也是实心眼儿,也听信了我的话,当场高兴得什么似的。可是谁能想到啊,他去族学的头一天,那天竟然就塌了。我这当姐姐的许给他的倚仗,却亲自反手来将他丢到了坟茔地!”
秦可卿说到此处,微声哽咽,再抬起头来,眼底已然是一片泪雾。
“却原来,一切都是我会错了意,在琏二叔的心里,我其实一文都不值!”
说到此处,秦可卿眼底的温柔和多情都已消失不见,只剩疏离和怨怼。两人间的距离也不知不觉中拉远,她已经不在他怀中。
贾琏眯眼凝视秦可卿的眼睛,“你当真这样想的?”
秦可卿轻笑一声,“事情都已经出了,我难道还不能这样想么?不过我倒也多余如此,我早该知道琏二叔原本就是这样的人——生性多情,身边女子不断,自然不会为了其中某一个人多半点厚待。”
贾琏浅浅挑了挑眉毛,“我倒没想到,你与秦钟竟然还这样姐弟情深。为了他,你竟肯与我翻脸。”
秦可卿勾了勾唇角,“是啊,以琏二叔的性子,自然是理解不了我的心情。毕竟,琏二叔对亲兄弟琮三叔、亲妹妹二姑娘也没什么手足之情。可能对于琏二叔来说,这世上谁都不要紧,只有自己最重要。”
贾琏皱眉,不爱听女人对自己这么说话。
他是否手足情深,自有自己的理由——他是穿越而来的人,他对这贾府里的人原本就没什么骨肉亲情。
更何况,原主对迎春、贾琮的冷淡,这是曹公原书里就是这么写的。至于人物背后还藏着什么缘故,曹公没写,他也只能猜,于是在一切都揭开之前,保持着冷静的距离是有必要的。
贾琏再静静打量秦可卿一会子,“说了这半天,都在说你那兄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公爹可对你做了什么?”
秦可卿闻言漠然冷笑,“琏二叔又想到哪里去了?我公爹是做了一些琏二叔未曾做过的事,不过却不是琏二叔所以为的那些——我公爹对我嘘寒问暖,每日里只担心我受委屈。他不像琏二叔,只是在万花丛中偶尔想起我了,才会来向我求一刻欢愉罢了。”
贾琏不由得缓缓起身,“这么说,你反倒是觉得你公爹更好?可你要想清楚,你与他之间若有了孩子,这便是坐实了爬灰之名。”
秦可卿淡淡抬眸,“坐实了又如何?难道我与琏二叔之间,这关系就好听了么?”
秦可卿说完,自己也是哀婉一笑,“算了,这些终究都是我咎由自取。既嫁给小蓉大爷,便知道要咽下这枚苦果。现在想想,当初是我对不起琏二叔你。我现在悔过了,从此宁愿关起府门来,只守着我们这一家子过,也就是了。”
贾琏站直了身子,眯眼回眸,“也就是说,你们的这摊事要在宁府自家解决。你选择了你公爹,放弃我?”
秦可卿蜷坐在榻上,忽又妩媚万分地仰头微笑,“关起宁府大门来,我每晚都能睡在公爹怀里。琏二叔,这温暖和幸福是你给不了我的。”
“从前一切,都是侄儿媳妇对不住琏二叔了。不过琏二叔在侄儿媳妇身上同样也感受到了欢愉,那我就也不算亏欠琏叔。那么从此我与琏叔一别两宽,两不相欠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