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冬至,最黑暗最冷的一天,建设正在省城租住一个小单元里苦闷读书、抽烟、看电视,被囚禁一样的沮丧,想着自己的一生也许就这样被困着,养羊场也许会被一天天的困掉,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回去。丽娜与他数月不通言语,只通过女儿传达一些必要的信息,分离的时间证明了夫妻情义已凉。
“笛”的一声,建设新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短信:“春风去旧年,万事自冰消;当请缓缓归,羊想南场长。——贺年卡”来信者是建设永远没有保存,却永远熟悉的那个号码。
贺年卡,多么遥远的事物,大学时期,可不是到寄贺年卡的时候了,虽然是同校,他们也彼此写一张贺年卡给对方。
建设反复翻看手机,好像看不懂那一句话。
过了元旦,女儿找了个女同学来同住,建设安顿好女儿,决定回北山试试运气。新的一年里,希望一切如千叶所说,换一种空气,换一个运气,经营好他的养羊场。
可是一进村周湾村,建设心里就凉到了底,村道上,正碰见了他最不希望见、最害怕见的人:白美丽担着一担空桶迎面走来。
建设万般恼悔,不知如何应对。想起千叶的话,只好给自己打气,平静了脸色走过,白美丽远远的瞥了他一眼,嘴角略牵动,似有所语,但到跟前时低着头,羞惭地走去了。
建设后脑勺上都觉得惊异,自那个黑暗零乱的夜晚之后,这是白美丽第一次如此轻淡地放过他,且是如此的低姿态。那声声威吓,句句泪诉,苦苦哀求,怎么就消失了?难道真如千叶所说,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白美丽已经醒悟,一切自行解释开去了。
回到养羊场,老张的话语里,道出很多的无奈,年轻人在养羊场呆不住,建设久不归,他的话就没了分量。老张说,养羊场,一天操心不到也不行啊。
建设说,他会尽量呆在养羊场。
建设回来正赶上忙着羊子出栏等事,一连几天,都没有见白美丽来,不但建设觉得奇怪,就连老张都笑着说:“羊是一天大出一天呢,人也是一年精出一年呢,这两口子好像是解下话了。”
建设叹一口气,祈祷此事再不须提起。
过了几天,建设更听得一个稀奇消息:白美丽回娘家去了。
寒来暑往,时光如轮,去又回还,为何夫一去不归?秀禾不相信,建雄和那个小贱人能好到什么时候!可是一年一年的,秀禾似乎真等不回来建雄了。
大哥也好久未回家了,说是去陪南楠读书。
这空缺的爱,这盲目的情,如一缕升腾的烟,专往那不可去处去,往那被风催冰消减处延伸。实在是没有道理,秀禾的心里总响起一个声音:“没事了,你不要担心!”那是大伯哥接她出了派出所,亲人一样关切地对她说:“没事了,你不要担心!”
大哥为她递过了冰红茶,大哥转身为她推开了后车窗,大哥为困窘急难,快要疯狂了的秀禾想到了一切。推开的车窗,凉爽的冰红茶,大哥一步不错将她送到了婆婆面前。那一个极其特殊的时刻,那一天,要没有大哥,秀禾的神经会不会就一下绷断,万劫不复了!生命的路啊,走到险处时一丝一毫再错不得,一根稻草也是搭救!只有在危险线上踏过的秀禾心里清楚这一根稻草的恩,一句话的搭救,一瓶饮料的情!
大哥与嫂子的婚姻是南家人不便言明的隐痛,大哥在家里总是沉默,除了和孩子们说话,很少有笑容。
秀禾知道大哥对她的照顾只是因为她是弟媳,感激的心情却一天天浓郁,秀禾甚至想到了木老师,大哥领着木老师依次看窗上的剪纸,这无形里的情态,让秀禾知道了,人与人之间情意传递的另一种美好,脉脉如桥下的流水,气韵浮动,却是一丝也看不见。
有木老师那天仙一样的女人,大哥都可以保持沉静,大哥可不是建雄。建雄是浅滩里的水,满身尽是笑语、尽是跳荡的浪花,喜人呢也烦人着哩;大哥不是,大哥是一条深深的大河,这样的大哥不是别人,偏偏却是丈夫的亲哥哥。是秀禾将路往狭窄处走,还是路将秀禾往狭窄处逼,秀禾满腹的游丝自相缠绕,心里先自添了一重苦涩。
思思谋谋,天长日久里,秀禾无缘无故的总会惦记起大哥,甚至会想起大哥皱着眉头说:“你又不是真的不懂法!” 她莫名其妙就绣起了鞋垫,一双讲究到每一个针脚的鞋垫,绣的是牡丹富贵,深浅层次分明的绿叶,粉红色牡丹花,用的是彩色丝线,在白色十字网的底衬上,有立体的效果。秀禾将两只鞋垫虚虚缝合,外人轻易看不到暗合在里面的针脚。怎么交给大哥呢?秀禾像做了错事,生怕有人发现她做了一双鞋垫。
南建设想不到他回到养羊场,不但再无人追逼,而且一切显现出冰销之势,不禁内心释然;回想起木千叶短信,仿佛她倒有先见之明一般,眼前油然是昔时她那一种机智、灵俏模样。建设分明走在回南家店的小路上,冷硬的风吹得他行步艰难,他却有春风入怀之感,满腹的情绪飞动,仿佛是要去对千叶诉说他归来后的顺利。进了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建设还是像孩子一样的喊了一声,妈!
一面被阳光晒得淡白了颜色的红平绒绣花门帘应声一动,弟媳韩秀禾穿着棉拖鞋迎出门来,一手挽着门帘,惊讶的望着他,却不说话;建设想自己回过家的时间真是太长了,见秀禾愣着,建设顺口就问,建建雄呢,说了一个“建”字,又咽了回去,改口说,“怎么不见咱妈?”
“你回来了!”秀禾站着并未动,看了他一眼,突然生分似不再理他,朝妈窑里喊:“妈,你快看是谁回来了!”
母亲趿拉着一只棉鞋走出来,“看,我说是大建回来了!你爸就硬犟说是小建回来了,看看到底是谁老糊涂了!”母亲一眼就看出儿子满脸的喜气,满身的轻松。一张皱纹细密的脸笑得皱折更明显了。
南父正半靠了枕头,半躺在热炕头上:“冻天冻地的你回来做什么呢,你把楠楠招呼好,把自己的事情招呼好就行了,家里又好着哩!”
建设与父亲拉话,秀禾走进门来,端了一壶茶过来,又将茶杯用热水冲洗了,才倒上茶。建设总觉秀禾与过去有些不一样了,秀禾换了高跟皮靴,上衣好象也换了,穿了一件厚实的手织粉红色毛衣,显得合身、朴素。
建设别了父母回城里,母亲和秀禾送出门来。建设走过小河去打车,远远的见秀禾一人还在硷畔上。秀禾的处境,让建设又想起二弟的事来,秀禾如此坚持呆在南家,不但她自己在南家一天天更像是客居一样,处处受着拘谨,同时也将二弟赶出了这个家门,让二弟弟不得不承受道德的谴责。又快过年了,二弟总会回家过年的,建设在思谋着,该怎么找二弟谈一谈;该怎么谈呢,不但这是二弟的私事,就是二弟听他劝,他又有什么良策能解开这个结,而建设此时回城,总不能不回那个家,不能不见到丽娜。
建设突然回到家,丽娜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嗔怨建设不提前告诉她,是不是又先去看了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去南家店尽孝心去了。建设无心争执,自挂了衣服,涂着一脸香皂沫,说了一句夫妻暗语:“我只是想给你一个突然袭击。”
丽娜笑道:“恶心!你还能,你还能想起我!”一下扑进建设怀里说:“我以为你这辈子再也不想我了呢!”
夫妻久别,建设也只能勉强应事。 丽娜既喜且悲,在哭哭啼啼中入睡。
过了年,一切的迹像更加证明了建设可以安心的生活,做事,女儿虽然力主与同学同租住,但建设还是找了一个亲戚大嫂去给南楠做饭作伴,以解担心。
建设打算在养羊场呆些日子,便回南家店看望父母。早早吃了下午饭就要走,顺口问妈有没有做好的鞋垫了,他在街上买了两双,洗了一水,里边原来是纸。
秀禾一听,一下紧张起来,难道大哥已经知道她做了鞋垫吗!要不要将这鞋垫交给大哥呢?
南母还那里叹气说:“你看妈懒的!” 只听秀禾说:“我那里有,让我试验去翻翻!”
建设半天不见秀禾送过来,便在门外说,“没有了算了,别找了。”秀禾在屋里喊:“有呢,你回来等等。”
建设进了屋,秀禾还是忙着在柜子里翻,只说着:“找着了!”又斯磨半天,才将那一双鞋垫撂到他跟前,头也未回的说:“就有这一双了,你拿上!”
建设拿起鞋垫,却发现鞋垫是在一边缝合了的,打开一看,见针迹精细,丝线鲜亮,显然是新做的了,正想说这么精致的鞋垫他可不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秀禾近来跟他说话,连头也不肯回,好像是在躲着他,建设总以为她是为上次在派出所惹事不好意思。
南建设该怎么办呢?
见大哥打开了鞋垫,秀禾一时紧张得想逃出屋子,像玩童初学放鞭炮,将点燃的鞭炮扔出去了,玩童站得远远的捂住耳朵,玩童啊,是害怕鞭炮响呢,还是害怕不响呢!
秀禾害怕极了,真想一扑上前,把那个将响的鞭炮踏灭了;可万一要是不响了呢?秀禾太失望了,倒霉的秀禾怎么就一点面子也没了呢?安静,这安静真是折磨秀禾。秀禾怎么就做了那个莽撞的玩童!
“这是你做的?这个小志她妈妈还就是能干,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好的鞋垫;只是这太费功夫了,给我两双缝纫机上做的行。”这声音就是救赎,起承转合这样举重若轻,让秀禾没有觉得这退步的艰难,秀禾听见自己大喘了一口气。
“你拿上,不就一双鞋垫么。”在退步一级的台阶上,秀禾希望大哥接还是不接呢?秀禾也不知道。
“鞋垫做这么精制得花多少功夫,再不要费那些功夫。这双给咱小志吧,过两年让他给同学显摆,那小子哪样不爱显摆!你再费个心,给我做两双缝纫机上转的就好了。”
秀禾心里发跳,面上总还是平静,总算可以平静地保有体面。在以后的时光里,她总是想起大哥微微笑着,平静的说:“鞋垫做这么精制得花多少功夫,再不要费那些功夫。”
大哥那样小心地,却是那样自然地解释了尴尬,笑微微的表达了一个字:“不。”却并没有伤着秀禾的面,秀禾的面子似一张含血的皮肤,再也经不起任何一点粗硬与毛糙了;似一面旧丝绸,再也经不起一点着力了。大哥的笑脸,笑脸后那平静如水的眼光,如微风轻拂,丝丝缕缕顾及到秀禾心里皱皱折折的冷与疼,顾及到秀禾面子上的惊慌与恐惧。临出门了,大哥又站住,稳稳当当的说:“你在咱家里这么多年了,还不和自家姊妹一样,对自家人别那么多讲究,你做一沓子缝纫机上转的,就满好了!”
一个笑纹儿在秀禾心里真切的舒展开来,这就是大哥!大哥是不会伤人面子的,哪怕对小志小龙小虎,大哥也从不说伤他们的话。大哥对秀禾做鞋垫这一举动的理解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丝,是恰恰合着秀禾心里本来有的一样多,和秀禾心里应该有的一样少。大哥走了,秀禾内心十分安妥,安妥得想流泪了!
秀禾还是流下了一行泪,说不出的感觉,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伤感。
选一个晴好天气,秀禾与婆母备好面浆糊、旧布,捋了几案子袼褙。裁了一摞鞋垫,大哥的,南楠的、建英,素心的,下脚料给小龙小虎也剪了几双。给大哥做了两双遍纳针迹,一色的蓝布底,白线迹,只在鞋垫中间纳了两个大大的褔字。
“大哥,这两双行了吧?”
“怎么还费功夫呢,不是让你缝纫机转一下就行了么!”
“这费什么功夫,不过一遍素纳加几行针线。妈,你看我大哥怪样不,嫌这鞋垫费功夫了。”
南母扫了一眼针线,道:“一个家里,讲究那些干什么!自秀禾来了,妈把针钱也忘了,可是给妈惯下毛病了,你们兄弟、侄儿侄女穿秀禾的针线还少?这才记起说费功夫了。”
“你听妈说!我可没把那当功夫,自家家里,又不是给外人做,我是为遍纳针耐穿些,我好少做两双。”
建设笑了:“妈,你别说,你还就是有点儿偏心!你偏心秀禾。”
秀禾选择了继续呆在南家,秀禾会等来怎样的结果呢?建设没有办法帮忙,也没有资格去说弟弟的事,要是那个白美丽也跳出来,建设定无藏身之处了,别人且不说,父亲和母亲首先就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