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点点从娘亲怀里起身,双眸流露犹豫之色。
在处理温谨礼时,她没有片刻的迟疑。
可如今回过头来再看,即便娘亲亲口说过,两个儿子与她再无干系,温雪菱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若是娘亲知道,四哥毁容中毒其实是她……
胳膊感知到来到慕青鱼轻拍的动作,她从沉思中抽离,颤颤抬头,撞进了一双包容万物的温柔眼眸。
“菱儿,娘亲有句话告诉你。”
“一旦下定决心就永远不要回头,亲情也好,爱也罢,永远都要把自己放在首位。”
“娘亲把你生出来,不是让你来人间受苦的。”
她怎会看不出女儿眼里忧虑?
在经历了「梦境」里的那些痛苦后,她的菱儿还能保持一颗柔软的心,多么可贵啊。
慕青鱼只觉得眼眶酸涩,她的菱儿是世间顶好的女郎。
倘若上一世自己没有撒手人寰,菱儿也不会受那么多的苦楚吧,到底是她亏欠了女儿。
“菱儿,此事交给娘亲来处理。”
“相信娘亲……”
温雪菱怔怔望着她柔软的眉眼,点了点头,缓缓躺回床塌,在她轻拍后背的动作中闭上眼睛。
听到屋门关上的声响,浓密纤长如鸦羽的睫眸颤了颤,思索再三,还是选择相信。
院子门外。
温谨修来时气势汹汹,四弟毁容中毒生死一线的消息,他不信娘亲不知道。
可她竟然无动于衷!
定然是温雪菱从中使诈,阻止娘亲去看四弟。,
他不信娘亲真的会不要他们兄弟。
温谨修瞪着眼前迟迟无动静的院门,对身后跟着的护卫命令道,“给我砸门!”
吱呀一声。
在护卫们拿木桩撞门之前,北院小楼的院门从里面打开。
慕青鱼冷脸站在门内,面无表情看着他。
“娘亲,你终于出来了,四弟他……”
“温三公子。”
漠然的眼神,疏离的语调,打断了温谨修没有说完的后音。
“我已说过,你与他,与我再无干系。”
他下意识愣了愣,被她平静嗓音里的淡漠触动了心底的不满,愤怒化作犀利的攻击。
“娘亲你怎么可以说这些话!”
“我们可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你难道就如此狠心吗?”
难道温雪菱是她的孩子,他们就不是了吗?
“你知不知道四弟伤得有多重?黑山头迷雾瘴林的剧毒,侵袭了他的五脏六腑,胸口的长箭差一点点就射中他的心脏,还有他的脸……”
对这个弟弟他是打心底里疼爱,温谨修声音哽咽,“他毁容了!大夫说再也治不好了!”
“谨礼有多在意容貌,旁人不知,娘亲你难道也不知道吗——”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怒吼出声,响彻在丞相府上空。
听到外面控诉的吼声,温雪菱的心也跟着紧了紧,再也无法装出入睡的样子。
她在灭了烛火的黑暗中睁开眼睛。
慕青鱼只觉横在心口的刀片直直下坠,扎入她的心脏。
她的菱儿前世被后娘和继妹诬蔑,被亲生父亲和四个兄长迫害,逼入绝境,孤苦无依,那时候有人为她质问一句吗?
她掀起眼皮,冷冷反问,“是我造成的吗?”
温谨修站在原地,不敢置信。
“娘亲,你怎么变得如此冷血无情?他是谨礼啊!是你的小儿子,是你的骨血啊!”
慕青鱼与他隔着一扇院门的距离。
“我的骨血?呵……你也知道你们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血!”
“你们四兄弟联合起来欺骗我,隐瞒你们父亲在京城再娶之事的时候,还记得我是你们亲娘吗?”
“将祖母偷偷接来京城,想过我是你们亲娘?”
“需要我时,我就你们的亲娘,不需要我,我就成为你们在丞相府享福的绊脚石。”
“温谨修你扪心自问,我对你们不好吗?是少你们吃喝,还是缺你们衣穿,需要你们如此防备我?”
慕青鱼没有只字提及女儿,就怕他们把这些牵扯到女儿的身上。
倘若他们如实相告,她慕青鱼可以和温敬书和离,谁稀罕当这丞相府的夫人?
菱儿说的对。
有些东西她可以主动不要,但不能被强逼着接受。
“他病了该找大夫,而不是找我。”
她跨出院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睥睨他的身影,像劈开夜幕的灯火,让温谨修心虚不敢与之对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无错。
不和她说父亲和后娘的事情,还不是因为她善妒心眼小,不允许父亲纳妾。
更不用说多一个平妻了。
母亲身份那般尊贵怎能为妾,娘亲脾气又倔,定不会甘心为妾,他不这么做如何兼顾这个家的和睦?
想着想着温谨修心底的底气也随之出来。
他仰头不服气道,“娘亲,我们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保全娘亲的身份?”
“若你知晓此事,定会来京城闹事,父亲位高权重得帝王厚待,若因此事在殿前丢了颜面,该如何是好?我都是为了这个家着想。”
温谨修越说越觉得自己付出颇多。
偏偏娘亲还不体谅他,这让他后面说话语气更冲,带了不被理解的苛责。
“还有母亲,她本是战功赫赫的谢家嫡女,以平妻身份嫁入丞相府都已经是委屈了她,难不成娘亲还想要让她做妾?”
“这可是帝王钦赐的姻缘,亲娘难道想要父亲抗旨吗?那可是诛九族的罪!”
“若非我们隐瞒,丞相府怎能有如今和睦?娘亲你又怎会有机会享受如今的荣华富贵?你应该谢我们才对……”
温谨修感觉自己站在了道德的至高点,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带着刺,直直扎进慕青鱼的心。
她垂眸自嘲。
原来儿子心里是这么想她的。
“既如此,你应当去找你们倾心院的母亲,而不是我这个给不了你们尊容身份的村妇。”
“娘亲你为何还如此执迷不悟——”
慕青鱼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儿子,心灰意冷,“你回去吧,日后莫要再来寻我。”
不敢相信她竟如此狠心,温谨修急忙上前要去抓她的手。
阎泽与其他暗卫立马警惕上前,刀剑出鞘,不给他靠近慕青鱼的机会。
“温三公子请回。”
“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都给我滚开。”
见眼前这些人寸步不让,温谨修气不过直接让身后护卫上前。
刀光剑影,两方人马缠斗在一起。
隐于暗处守护主子安危的暗卫,本就是各个武功高强。
丞相府护卫并不是阎泽他们这些人的对手,眨眼之间,一个个负伤跌落在地。
温谨修见状面色铁青。
就在这时,温雪菱从屋子里出来,告诉了他一个能救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