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竹眠没打算硬闯,她望着眼前这层若隐若现的结界,泛着浅金色的瞳孔里逐渐浮现出了禁制图纹。
她一抖袖子,一叠高阶符箓落下,每一张里都蕴含着天地至理,表面流动着浓郁的灵力。
“天罡破阵符阵,起!”
随着一声轻喝,三十六道符箓凌空而起,在空中排列成玄奥的阵型,乌竹眠咬破指尖,一滴精血飞出,融入符阵之中,刹那间,符阵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直冲结界而去。
结界表面泛起涟漪,无数符文浮现,与符阵之力相抗衡,碰撞引发了阵阵轰鸣,整个禁地都在颤抖,无数道金光从结界中射出,每一道金光都蕴含着恐怖的威能,化作了漫天剑雨。
乌竹眠倒是不慌,迅速掐诀,符阵亮起一道光幕,将她牢牢护住,剑雨撞击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符阵在她的指引下化作金色巨龙,咆哮着冲向结界……
与此同时。
药王谷内的众人都感受到了一阵异动,庞大又恐怖的灵力威压从禁地的方向传来,一些修为低微的弟子受到冲击,甚至当场晕了过去。
正在闭关的药王发觉不对,强行终止调息,猛地睁开双眼,一双精亮的眼睛里闪过厉色,勃然大怒道:“何人竟然擅闯我药王谷禁地!”
林繁漪也有所感应,她脸色一变,顾不上再跟云成玉说话,立刻抬手掐诀,朝禁地赶去,关于禁地的秘密,她爹一向讳莫如深,从不提及,只有她和少数几位长老知道。
禁地的事,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
“十一,走。”
见林繁漪离开,手掐隐身符的李小楼看了看跟着一起走的三师兄,赶紧追上去,可别出了什么事。
林繁漪脸色不对,禁地里怕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另一边,乌竹眠心里也清楚,要破解这百万重禁制,动静肯定不小,绝对会惊动药王谷的人,不过她提前在外围设了符阵阻拦。
只要她速度够快,等他们破阵赶来,她大概已经进入禁地了。
“轰——”
一声巨响,结界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乌竹眠抓住机会,身形一闪,从裂缝中穿过,然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迷雾之中。
这是第二层禁制——幻境。
“阿眠。”
乌竹眠眨了一下眼睛,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转身看去,四周的景象迅速扭曲变换,最终变成了她熟悉的……青荇山。
山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端,她仰头望去,层层叠叠的松柏掩映间,隐约可见几角飞檐。
那是师门所在,也是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
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树梢,晨露顺着竹叶滑落,滴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乌竹眠伸手拂过路边的青石,触手冰凉,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珠,这些石头不知在这里躺了多少年,每一块都光滑圆润,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
转过一道弯,山势陡然开阔。
远处层峦叠嶂,近处松涛阵阵,山风掠过,带来一阵清洌的松香,乌竹眠年幼时,师父曾骗她,说青荇山的灵气都藏在松针里,让她每日清晨都要在松林中打坐,吸收天地灵气。
山腰处有一片竹林,竹叶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竹影婆娑,在地上织出一片斑驳的光影,乌竹眠轻轻拨开几根横生的竹枝,脚下是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竹林深处有一眼清泉,泉水从石缝中渗出,在青苔覆盖的石壁上汇成一道细流。
再往上走,石阶渐渐陡峭。
两旁的山壁上爬满了藤蔓,绿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这是青荇山独有的花,名为“照离人”,只在清晨开放,太阳一出来就会凋谢,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晶莹剔透的蓝,柔软得像是蝴蝶的翅膀。
终于,乌竹眠来到了山门前,两株古松分立左右,枝干虬结,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裂纹,她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几只山雀。
推门的一瞬间,她好似变回了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梳着发髻,发间点缀着珍珠和绢花,一身雾紫色的衣裙如花一般垂坠在脚踝处,跟归巢的鸟儿一样,回到了青荇山。
庭院里,大师兄宿诀正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抬头看见乌竹眠,连地也顾不上扫了,一边走过来,提溜起她的胳膊打量,一边习惯性地唠叨道:“舍得回来了?这次又跑到哪儿去玩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怎么感觉瘦了一些?”
乌竹眠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从芥子囊里取出一摞书:“大师兄,这是我在山下新买的话本子,听说最近可受欢迎了。”
果然,宿诀露出了一个“孩子懂事了真没白疼”和“我很开心但我要忍住”的表情,他接过话本子,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行了,快去歇一歇吧,中午给你做你爱吃的。”
这时,一旁练剑的二师姐玉摇光挽了一个剑花,剑意涌动,将剑尖指向乌竹眠:“我最近新悟了一套剑法,来,陪我练练。”
“停停停,先让她去歇歇吧。”没等她开口,宿诀就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剑意扬起的漫天落叶,抬手制止:“还有,我刚扫的地……”
玉摇光:“……”
她移开目光,掏出软布,一下又一下擦剑,硬生生擦出了要磨剑砍人的气势,坚决不露出心虚的表情。
“哎呀呀。”倚靠在廊下的云成玉还裹着鹤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拨道:“这扫了一上午呢,你一剑就给扬了,怕不是故意的?”
玉摇光带着杀意的眼神射了过去。
“我好害怕。”云成玉咳嗽了两声,柔弱地冲乌竹眠招手:“阿眠快快过来保护师兄,你师姐怕是被戳中了心思,想要杀人灭口。”
乌竹眠把新得的剑册递给玉摇光,这才走过去,挨着云成玉坐下:“云成玉,你可少说两句吧。”
为了这张嘴,他挨了多少揍,却还是不长记性。
云成玉捂住心口,浅薄的阳光在灰青色的眸子里流动,他可怜巴巴地埋怨道:“阿眠,你连师兄都不肯叫了吗?你这样,师兄可是会伤心的。”
“唉,他们都有礼物,就师兄我没有吗?我好伤心啊!”
乌竹眠忍不住笑,取出了一包樱桃煎,她三师兄就喜欢吃一些甜食,她每次下山,回来时都会给他带一点新鲜玩意儿。
果然,云成玉立刻就开心了,接过樱桃煎,笑着说道:“我就知道,阿眠你肯定是记挂着师兄的,师兄平时没白疼你。”
乌竹眠转头去看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三师兄,我还是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云成玉玉一般的手指捻起一颗樱桃煎,塞进嘴里,细细抿着,故意调笑道:“师兄脸在江山在,什么样子你都喜欢。”
“还不错。”他习惯性地把樱桃煎往乌竹眠面前递,分享道:“来,尝一尝。”
“嗯。”乌竹眠没拒绝,吃了一颗,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不过还是生动一些的三师兄更好看,若是死气沉沉的,一点都不好。”
见她神色认真,云成玉微微一凛,也不逗她了,正色了许多:“怎么了?阿眠这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乌竹眠咧嘴一笑,语气随意:“师兄,我好像陷入了幻境中。”
一旦被幻境影响,就会永远迷失其中。
看着乌竹眠的笑脸,面前的云成玉似乎立刻就想明白了什么,他一向怕冷得很,拢紧鹤氅,将油纸包住的樱桃煎珍惜地捂在手心,沉默了一瞬。
下一秒,他灰青色的眸子微弯,苍白的美人面上露出了一个近乎狠戾干脆的笑:“若是幻境,那便撕碎它。”
果然,这是她三师兄会说的话。
乌竹眠应了一声,站起身,长剑出鞘,剑光凛冽,云成玉却不闪不避,只是欣慰又认真地开口。
“师兄也更想用这副模样陪着你。”
“阿眠,杀了我。”
霎时间,眼前的幻象猛然破碎,乌竹眠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禁地的最深处,面前是一座古老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都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这是最后一层禁制,也是最难破解的。
乌竹眠能察觉到药王谷的人已经在外破阵了,她没在意,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研究石碑上的符文,手指轻轻划过石碑表面,感受着符文的走向。
突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些符文竟然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符阵,而要破解这个符阵,必须以自身为阵眼,承受符阵的反噬之力。
乌竹眠没有犹豫,立刻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石碑上,顿时,石碑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一道道光束射向她。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能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撕裂,但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要这一关过了,就能彻底破解禁制。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乌竹眠却依然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好在她现在的灵力和肉身已经不同于以往,连筋骨都是重塑的琉璃玉骨,要扛过反噬之力,不在话下。
终于,在最后一刻,所有的光束同时消失,石碑轰然碎裂。
药王谷禁地的百万重禁制,终于被彻底破解。
乌竹眠笑了一声,足尖一点,身形一闪,消失在了浓雾弥漫的禁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