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仇旧怨,今日一并算齐,你们好好想,慢慢说。”
乌竹眠的笑还凝在唇边,眼神却清冷如霜,无波无澜,一瞬间迸发出了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的问题随着灵气一同落下,祭出法器抵挡的林无愆和林繁漪刚得以喘息,就再次被压得抬不起头,骨骼和脸色一齐变得扭曲起来。
若说刚才他们还有侥幸心,觉得自己还有抵抗之力,现在就是完全的惊骇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如果要杀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还有,密钥,拿来。”
乌竹眠瞥向林繁漪,并指为剑,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仿佛裹挟着万钧雷霆。
“轰——!”
林繁漪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她周身环绕的七层护体法器便在同一刻炸裂,琉璃珠、玄铁佩、护心镜……这些足以抵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的宝物,在乌竹眠的一击之下,却如薄纸般粉碎。
“啊——!”
林繁漪的惨叫声骤然撕裂空气。
她的右臂从肩胛处被一道无形的灵力生生削断,鲜血喷溅而出,不过她本就狼狈,现在只是增添了几分惊恐而已。
而那枚操控云成玉的密钥,则被一道清风卷起,稳稳落入乌竹眠的掌心。
“你……你怎么敢?”林繁漪面容扭曲,再无半分往日温婉大方的模样,她死死盯着乌竹眠,声音尖利如厉鬼:“乌竹眠,百年已过,身死道消,你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剑尊了!我乃药王谷少谷主,若你敢杀我,必定有无数修士为我报仇!”
她虽然视凡人为蝼蚁,看不上低阶修士,但平时救治的高阶修士也不算少,他们可都欠着药王谷一份人情。
她就不信,这么多人加起来,还杀不了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乌竹眠!
一旁见势不妙,一直保持沉默的林无愆低声呵斥道:“够了,闭嘴!”
他的修为更高,更能察觉到乌竹眠的深不可测,就算她死过一次,如今的修为也不过他们能赶得上的。
说实话,林繁漪对林无愆这个父亲一向是又敬又怕,从小到大,只要他呵斥一声,她立刻就不敢再多言,可是现在,她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满心的嫉妒和不甘。
十六岁的林繁漪第一次见到乌竹眠,是在一个蝉鸣最盛的午后。
云家的庭院里,紫藤花垂落如瀑,细碎的阳光透过花隙,斑驳地洒在廊下的两道身影上。
——云成玉竟然在笑。
林繁漪认识他七年了,七年来,身为少谷主的她会特意去抢弟子的活,送来药王谷特制的解毒丹,陪他说些闲话,偶尔带些新得的医书。
可即便这样,他待她,却始终如对待一位客气的访客——疏离、克制,连笑容都像是精心丈量过的礼节。
然而此刻……
那个一向苍白冷淡的少年,正挨着一个女孩坐在廊下,声音带着林繁漪从未听过的柔软和笑意:“慢点吃,又没人同你抢。”
“你看看你这吃相——”他故意拖长音调,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示意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云家待客不周,饿着你了,跟只花猫一样。”
那女孩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穿着雾紫色的衣裙,比满架的紫藤还要夺目,她本就生得稚气,脸上还有些软肉,腮帮子现在还吃得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似的。
只是那双乌黑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带着某种野性的灵动,那种毫无阴霾的张扬,像山间的风,不受任何束缚。
“云成玉!”听见云成玉的打趣,女孩含糊不清地抗议道:“明明是你说你吃不完,非要塞给我的!”
廊外偷看的林繁漪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药篮,就连指甲将手心掐出了血,都没有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幕。
那个连碰碎茶盏都要蹙眉的少年,此刻袖口沾着糕点碎屑,却笑得比紫藤花间的阳光还晃眼。
林繁漪认得那糕点,上次来的时候,她听云家的侍从说,那是云成玉特意让人从上陵带回来的茯苓糕,原来……是为了这个野丫头吗?
“林小姐?”
这时,云家的管家发现了林繁漪,连忙上前行礼。
她白着脸,跟在管家身后往院子里走,廊下的两人闻声转头,云成玉的笑容淡了几分,恢复了人前那种冷淡疏离的模样,而那个紫衣女孩,则眨了眨眼,好奇地打量着她。
“林小姐。”云成玉微微颔首:“麻烦你了。”
“你我从小相识,这不过是小事罢了,何须如此客气。”林繁漪强迫自己露出温婉的笑,有意想表现出自己与云成玉的亲近:“来,成玉哥哥,这是我爹新炼的丹药,想着早些给你送来。”
她的目光移向女孩,用一种隐晦的目光打量她:“这位是?\"
“乌竹眠,‘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的竹眠。”女孩把咬了一半的糕点一口塞进嘴里,爽快地自报家门,嘴角还沾着一点茯苓糕的碎屑。
她年纪不大,腮帮子也鼓鼓的,却跟个小大人一样,很有风范地拱手:“道友是药王谷弟子吗?”
云成玉却莫名被逗笑了:“林小姐是药王的千金,名繁漪,嗯……‘涟漪繁波漾,参差层峰峙’的繁漪。”
乌竹眠一本正经:“好名字!”
“行了,乌道友,怎么没见你夸过我名字好听?”云成玉瞥了她一眼,露出看不下去的表情,慢条斯理抽出雪白帕子,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乌竹眠猝不及防被他固定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少年带着药香的手指蹭过她唇角,声音里带着嫌弃,故意夸张地说道:“乌道友,注意一点仪容,你脸上这层糖霜,刮下来都够煮碗甜汤了。”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林繁漪的呼吸一滞。
乌竹眠被下了面子,毫不客气地拍开云成玉的手,随意地蹭了蹭自己脸颊:“云道友,少用这种夸张的语气说讨人厌的话!”
云成玉却一点都不恼,反而还故作认真地端详着被拍红的手背,挑眉补充道:“不仅是只花猫,还是只会挠人的那种啊。”
看着他眼中未褪的温柔,林繁漪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凭什么?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凭什么能这样轻易地得到她七年都未曾触及的亲近?
林繁漪本来以为,虽然云成玉对谁都是疏离冷淡的,但面对她时,总是有些特别的,偶尔还是能安静地说两句话,聊一会天。
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对他来说,除了家人以外,竟然还有一个人是特别的,他会笑,会打趣,会露出那般温柔的神色……
在回药王谷的路上,林繁漪折断了无数根挡路的枝条。
“乌竹眠……”她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像在品尝某种剧毒。
不过是个没教养的丫头!粗鲁、放肆,连吃相都如此难看!凭什么可以这样轻易地得到云成玉的温柔?他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而她呢?
她从小学习礼仪,熟知万千药方,日日勤修苦练,处处谨言慎行,温婉大方,人人都夸,那个野丫头根本就比不上她!可即便如此,云成玉的目光,却从未为她停留,认识七年,换来的永远只是他疏离的一句“林小姐”?
嫉妒的种子,从见第一面起,就深深扎根在了林繁漪的心底。
在得知云成玉竟然拜入了乌竹眠的师门,成了她的三师兄后,她偶尔会以送药的名义去青荇山,看见乌竹眠时会微笑颔首,会在众人面前称赞她天资卓绝,有时还会“不小心”多准备一份灵茶送给她。
林繁漪开始暗中观察乌竹眠。
她就像一阵自由的风,最喜欢游遍神州大陆,十次到青荇山,只有三四次才能遇上,可每次遇见,她周身的灵力都比上一次更加精纯,修为比上一次更上一层台阶,灵力如江河奔涌,修为则节节攀升。
她偶尔会坐在悬崖边,任由山风掀起衣袍。
她偶尔会踏月而归,哼着走调的小曲,惊起一树栖鸟。
她一直都不曾改变,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明亮,不为任何人改变,不为任何人永久停留。
她也永远不知道,有人把她的一切都看作剧毒,日复一日,痛饮入喉。
林繁漪躲在阴影里,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指尖掐入树皮,渗出了丝丝血迹,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藏在暗处的老鼠,窥探着乌竹眠的生活。
嫉妒像毒蛇,日复一日啃噬着她的理智。
后来林繁漪开始做梦。
梦里,她看到乌竹眠被无数双手拖入深渊,看到云成玉终于将目光转向自己,温柔地唤她“繁漪”。
可每次醒来,现实却依旧冰冷刺骨。
云成玉依旧只看着乌竹眠。
乌竹眠的修为依旧一日千里。
而她林繁漪,本是药王谷的少谷主,受万人称赞,却怎么都比不上她。
起初,她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温婉大方,但是越接触下来,她就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不再去青荇山,连给云成玉炼药的任务,都落在了乌竹眠的身上。
直到百年前的魇怪之乱,林繁漪的梦,成真了。
当剑尊陨落的消息传开时,很多人为此感到痛苦和惋惜,她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其它,而是感到了兴奋。
如果云成玉再也见不到乌竹眠,他的目光,是不是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乌竹眠不在了,阴影也消失了。
林繁漪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如夜枭嘶鸣,在空荡的藏经阁内回荡。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哪怕乌竹眠死了,云成玉却还是挂念着她,哪怕云成玉被炼制成了生傀,却还是忘不了她。
而现在,死去百年的乌竹眠死而复生,站在了她面前。
阴影再次落下,林繁漪这才发现,在乌竹眠面前,她依旧是那只狼狈的老鼠,只敢躲在阴影中窥探,永远无法挣脱梦魇。
她用嫉妒又恶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乌竹眠,不甘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威胁道:“你以为你拿到密钥就没事了吗?你若是敢杀我,我就让云成玉给我陪葬!”
听见这话,乌竹眠只是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密钥,神色淡漠。
“林繁漪。”她缓缓开口,嗓音清冷如冰泉:“你不用着急,你父女二人觊觎我三师兄的灵骨,还将他炼制成生傀——”
她抬眸,眼底寒芒骤现。
“——全都死不足惜。”
话音未落,林繁漪脚下的地面骤然裂开,无数道灵力凝成的锁链破土而出,如毒蛇般缠上她的四肢、脖颈,将她狠狠勒紧!
“不……不!爹,爹救我!救我——!”林繁漪疯狂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一丝灵力都调动不了,仿佛整个人都被某种恐怖的力量镇压,连呼吸都被剥夺。
看见这一幕,林无愆却视若无睹,垂下脑袋,并不回应,疯狂地在芥子囊里翻找某一件法器。
乌竹眠静静看着林繁漪,眼底没有丝毫怜悯:“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死得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