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涵甫一入内,便不曾把自己当外人一般,不等马老板寒暄,便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主位。
随即她一挥手,身后跟着的伙计便将六摞会员簿齐齐放到马老板的茶桌上。
许是二人一路跟随,拿得久了,手臂酸痛,也或是因着自家老板陆子涵的态度嚣张,那动作简直不能说是“放”,到更像是“砸”。
马元化眼睁睁瞧着自己精心布置的茶桌瞬间被这名单占满,而那茶宠也被挤得十分逼仄。
饶是他再心平气和一个人,此刻也难免面生愠色。
可不等他发作,陆子涵便率先开口。
“此番来是要同马老板做一笔大买卖的,保管马老板赚得盆满钵满。”
马元化正准备将茶宠拿出的手一愣,同他做买卖?
哼,他才不信,江湖上有句话说得好,凡是说能带你赚钱的,都是想赚你的钱的。
果然,马元化在听完陆子涵所阐述的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奇商业模式——“加盟入驻”后。
他虽眼中闪过惊喜与诧异,但他还不至于被骇住。
“马老板您提供上等的茶叶,我提供销路,日后咱们在京中强强联合,莫说一季度五十石的茶叶,就是有二百石,我也能卖得掉!”
马元化知晓陆子涵此言不虚,他打听过,陆子涵向珍珠米的施老板处购入的一百石珍珠米已尽数卖空。
可这是拿着新店开业,一文钱的噱头,陆子涵这个老板自掏腰包补上亏空。
但这加盟之后,便要他自己自负盈亏了。
他的茶叶在京中贵人之中,自是不愁卖的,他才不会傻到为了冲销量,放到拼夕夕中降低利润。
更何况,那拼夕夕的会员中,有多少是虚的......
所以这加盟入驻,陆子涵找他,是找错人了。
“陆老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头脑,当真是后生可畏,喝茶,喝茶。”
马元化将一碗泡好的大红袍推到陆子涵面前,言语间闪烁其词。
可陆子涵并未拿起那茶盏,那翻起的白眼似是再暗骂他不识抬举。
“马老板怕是不知,京中统共才两三万有劳动能力的人口,而我这拼夕夕会员截止今日,已有两万九千。”
马元化怎会不知,他心中咋舌,这姑娘还是太过于年轻气盛,人数多到可疑,竟也不曾察觉。
他想起陆子涵身后撑腰的太皇太后,出于顺水人情的考虑,多提了一嘴。
“陆姑娘可有查验过这会员的虚实?当真实实在在有两万九千?”
话应刚落,马元化未曾料到,陆子涵竟会暴跳如雷。
“啪”的一声,陆子涵将他特意跑去宥阳,定制的茶盏打碎了一只。
他仿佛感觉到心头在滴血,今日本是同夫人品茶,他才舍得拿出来用的,没想到竟被一个不速之客给毁了。
“哼,马老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这样的老封建,被士农工商的阶级压得死死的,做不到像我一样广揽京城百姓,在这里鼠目寸光,白白恶心了我!”
马元化自问行商多年,也不是吃素的,他怎能受得了这个气。
“连自己的情况都搞不明白,还好意思狮子大张口要二百两押金,我呸。”
他从未见过如此自大狂妄之人,怕是那会员簿一事,是被旁的贵人布了局。
既然敢同太皇太后打擂台,那只能说明,这陆子涵同太皇太后并非十分亲厚。
那他害怕个什么?
直接翻脸吧!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别怪我去找品茗街的刘老板了,你这京城第一茶商的名头也该易主了。”
陆子涵气势汹汹的带着随从朝外走去,马夫人却被她最后一句话惊住了,她忙上前挽起马元化的胳膊。
“老爷,刘牵那个狗东西同咱们明争暗斗多少年了,打了多少商战,这陆姑娘背后是太皇太后,刘牵若与她合作,那咱们不是......岌岌可危吗?”
可马元化却并不担忧,“刘牵又不是蠢的,能同我斗这么多年,他可比狐狸还精,你就瞧好吧,这陆子涵到头来怕是一个加盟商都找不到!”
“取我笔墨来,我要同一十三行的老板们都好好通通气,好一个陆老板,敢摔碎我的天青茶盏,定叫她付出代价。”
俗话说官官相护,他们这些在京中行商之人何尝不是如此?
背地里的资源自是互相推荐,只不过未曾展露人前罢了,得罪了他马元化一个,便是得罪了身后同他有过利益往来的一十三行。
马夫人外出送信时,又恰好遇见了陆子涵的马车,当真是朝品茗街去了......
而虞殊兰已然修书一封,页尾赫然盖着“北辰王妃”金印。
她带着书信,正到了尚书府。
今日的尚书府格外的宁静,宁静到空气中都透露着几分死寂。
巧的是,她刚从王府的马车走下,便撞上了虞觉民的马车。
“父亲。”虞殊兰轻声呼唤。
可随即她敏锐地捕捉到虞觉民眼中的心虚,似是不敢同她对视。
她瞬间起了疑心,这个时辰,快近晌午了,父亲这是去了何处?
她上前一步,竟嗅到虞觉民身上淡淡萦绕的......
血腥味!
“父亲,不知姨娘如今在庄子里如何了?女儿想去看望一二。”
便见虞觉民听了这话,连忙摆手。
“不,不,殊儿你千金之躯,怎能去那偏僻之处?万一有个闪失,叫为父该怎么办?”
虞殊兰心中了然,看来这父亲是去解决了徐妍这个大麻烦。
“那不如女儿派身边丫鬟稍些衣食去?”
她继续试探,她必须确定虞觉民这是做到了哪一步,倘若不够,那可别怪她补刀了。
虞觉民语重心长地说道:“殊儿,你如今已记在嫡母名下,为着你的名声,还是少同徐氏来往,更何况,徐氏一早感染风寒,别过了病气给你。”
虞殊兰见虞觉民万般阻拦,甚至将自己被记为嫡女一事都拿出来说事,看来是真的同徐妍绝情了,世上只有死人,才能永绝后患。
“女儿一切都听父亲的,那便劳烦父亲替殊儿多关照姨娘一二了。”
虞觉民心虚极了,抬脚就往府中走去,口中重复地说着:“好说,好说......”
虞殊兰跟了上来,将那封能把弟弟记为嫡子的信交到了虞觉民手中。
待途经被烧得黑黢黢的书房时,虞殊兰能清晰地感受到虞觉民眼中的恨意。
她强压轻扬的嘴角,今日她来,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正好趁此时开口。
“妹妹待字闺中时,也同姨娘甚是亲近,妹妹若在齐王府中得知姨娘被送往庄子,怕是也要担心地派出身边亲近之人前去探望一番的罢。”
虞觉民猛地停下脚步,他重重地拍了下脑袋。
怎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以前他有意叫柔儿同徐妍这个亲生母亲亲近,柔儿对徐妍的感情,与对崔氏的感情,可谓不相上下。
甚至可能因着血脉牵连,柔儿的娇俏张扬随了徐妍几分。
而殊儿也同崔氏一样,沉稳内敛。
倘若此时柔儿关心则乱,让侍女出府照拂,一则便会发现,他亲手掐死了徐妍一事。
二来,林孺人即将入府,礼部有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齐王府,若被人发现,难免要指摘齐王妃不守规矩,禁足期间也不本分。
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
“冬生,齐王妃身边那几个大丫鬟你可都认得?”虞觉民朝跟在身侧随侍的管事说道。
冬生回答道:“回老爷的话,都认得的。”
“这几日你便盯在齐王府外,若发现齐王妃的丫鬟偷偷出府办事,务必将人截住,告诉齐王妃,这几日还是风平浪静的好。”
虞殊兰也点头应声:“女儿也担心倘若妹妹方寸大乱,会在禁足的关头,做出有失规矩之事,恐牵连了父亲为官的清誉。”
“不过若是冬生小哥一人的话,或许此事有些吃力,不如女儿再派些伶俐的嬷嬷和管事,轮番盯梢,可不能出了岔子。”
借刀杀人,这才是她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