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子期少爷”四个字,虞殊兰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感。
虞子期是府中独子,徐妍所生,如今尚是总角之岁。
若不是儿时她亲眼见过徐妍的孕相,依照子期与父亲、姨娘截然不同的,温润如玉的性子,她都要怀疑是不是亲生的。
她记得前世,子期读书用功,大可由父亲举荐入朝,不必走科举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路子。
可这孩子颇有志气,他说:“好男儿当自强。”
勤勉不辍,一路连中三元,探花及第。
徐妍也跟着沾了光,被抬为平妻。
子期拿她当亲姐姐看,虽然小小的孩子不理解为什么母亲对姐姐会如此苛待,但只要他瞧见一回,便护着姐姐一回。
可如今她已知晓自己的身世,自然要来对付徐妍了。
想起子期那目如朗星的模样,心中不免纠结。
还是暂且先回避了子期吧。
“琼枝,明日叫人将李王妃赠予的那幅山河锦绣图拿给子期吧。”
说着虞殊兰便往水榭阁内走去。
“三姨娘别来无恙。”
她瞧见姨娘正在梳妆,先行打起了招呼。
“妾身拜见王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程韫本是想待会携女儿绾意,去清明堂见礼,可大小姐竟亲自来了。
她连忙行礼,现下大小姐可是王妃之躯,自然非同小可。
“本妃记得姨娘的关怀,如今姨娘不必客气。”
虞殊兰上前将程韫扶起。
三姨娘程韫本是书香清流人家的小姐,虽不甚富裕,可也家庭和睦,衣食无忧。
奈何父母遇难双亡,家道中落。
她身为长姐,为了底下弟弟妹妹们的生计,由媒婆介绍,嫁给了虞尚书,做个良妾。
为人聪慧却不争宠爱,云淡风轻,闲时只爱翻阅典籍。
虞殊兰记得,徐妍刻薄,像他们这样人家的女娘,都要去读私塾,就连庶出的女儿也会当嫡小姐的陪读。
可徐妍却宁愿举荐尚书手下的门客,官阶低下的骁骑尉之女林春烟,去做虞知柔的伴读,也不叫她读书。
她躲到假山中大哭一场,叫程韫发现了,程韫心有不忍,偷偷给她寻来了启蒙的书籍,还隔三岔五教她习字。
这份恩情,她记在心中,上一世没有机会回报她,始终成了她心里的缺憾。
不过她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报恩,更是要与程姨娘合作。
“昔日小事,不足挂齿,王妃言重了。”
程韫认得清这身份的天差地别,纵使大小姐这么说,她也不能失了礼数。
“怎么不见绾意妹妹?”
虞绾意,是程韫难产,生了两天两夜,艰辛保下的三小姐,因此程韫元气大伤,大夫说再难怀娠了。
“绾意嚷嚷着送给王妃们的刺绣还未完成,如今还在她的小院里赶工呢。”
程韫笑着回答道。
“绾意妹妹如今已年有十四,明年便要及笄了,姨娘可曾为妹妹相看姻缘?”
虞殊兰问起,她自然知道程韫的难处。
程姨娘面容清秀,骨子里的文雅气质在后宅中独树一帜,纵使程韫不争宠,虞觉民也会主动宠幸她。
因而,程姨娘没少受到徐妍的针对。
如今母亲被虞觉民和徐妍迷惑,将管家权让了一半给徐妍。
有徐妍在,绾意的亲事,能好到哪去?
前世绾意就被徐妍做主嫁给了年近五十且姬妾成群的孙太尉做妾。
想来也有虞觉民拉拢孙太尉之意。
“有劳王妃关心,妾身想多留绾意在身边几年,这婚事不急。”
可程韫分明皱着眉头,为人母亲,怎么会不想为绾意谋一门好亲事,可有那女人在,她怕难以如意。
“绾意妹妹虽是庶女,可咱们尚书府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更何况绾意两个姐姐,皆是王妃。”
虞殊兰昨夜便想过,程姨娘不贪钱财、不屑宠爱,但人心总有软的地方。
程韫也不傻,见虞殊兰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知晓王妃是带着意图来的。
“王妃不妨直言。”
“女子婚姻事关后半辈子的命运,姨娘不为自己争,也要为妹妹争上一争。”
虞殊兰说着就拉上程韫的手,目光闪烁间,她见程韫眼中已起了波澜,直接将话挑明了。
“阻碍妹妹前程的人,也是本妃的敌人。”
程韫心下一骇,没想到大小姐如此恨徐妍。
这提议她不是不心动,这么多年,她被徐妍那个阴险狡诈的女人,压在脚下。
若不是她实在势单力薄,又要顾虑女儿未来,她也想狠狠回击徐妍。
可她担忧,大小姐能不能拧得过徐妍,徐妍的招数,她可没少领教过。
若是就这样踏踏实实地顺从徐妍,无非再多受点委屈,像大小姐二小姐那样的锦绣姻缘,怕是不能了。
但到时候求一求老爷,叫让姊妹打探一番,给绾意寻个清白门第,叫绾意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或许更为稳妥。
只是要委屈了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儿了,绾意她运气不好,没能投胎到主母的肚子里。
程韫权衡过后便要开口,虞殊兰瞧见她那拒绝之意,率先说道:“姨娘不着急回答本妃,待会去清明堂瞧一瞧,再与我敲定也不迟。”
虞殊兰深知,若是三言两语就能叫一个弱软的人提起刀来,未免太不切实际了。
人劝人,劝不动,事劝人,一次便能醒悟。
若是待会程姨娘瞧见虞尚书是多么的算计自己的女儿,依姨娘的聪慧,定能反应过来,虞觉民是个靠不住的人。
再者,她想通过这嫁妆一事,叫程韫瞧见盟友是个有能力的,届时程韫自然也不会再畏怯。
母亲心力不济,她不能任由徐妍一人独大、兴风作浪,是时候该给徐妍使点绊子,叫她分身乏术了。
而这最好的人选,便是程姨娘。
程韫只不过是隐忍久了,性子懦弱了起来。
饱读诗书的她,若论心机,怎么可能浅薄?
程韫打量着虞殊兰,倒觉得这大小姐如今颇有成计,不像小时候那个在假山上哭泣的小孩了。
“想来老爷也快到清明堂了,妾身怕老爷久等......”
程韫想先行一步去清明堂,她心中琢磨着,现下还没有摸清大小姐手中捏着什么样的牌。
她不能轻举妄动,若是和大小姐一同前去,叫徐妍撞见,她怕徐妍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像她这样无母家撑腰的人,在后宅中就如同浮萍。
不争也是无奈之举,当真是活得委屈,但愿这大小姐是可依靠之人。
“姨娘不妨先行一步,本妃落了点东西在晚香堂,要回去取一下。”
虞殊兰看出了程韫的顾虑,落了东西自然只是托词。
于是她带着琼枝特意绕了一圈,才朝清明堂走去。
还未曾行至堂前,远远地便听到父亲、徐姨娘以及皇叔的争吵声。
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