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今日怎回得这般早?”虞殊兰上前相迎。
裴寂冷眼扫过房中婢女,琼枝众人极为识趣地退下。
“仪醪阁,齐王常去的酒楼,王妃也要去?”
虞殊兰闻言,朱唇轻启,浅笑道。
“阿殊不去,有位姑娘回去。”
她娇嗔地嘟起红唇,一副使坏的模样。
她认为在这并肩作战过,还挺默契的盟友面前,不必遮遮掩掩。
“王爷且瞧好了,齐王府后院不久就要起火了。”
裴寂颇有玩味,他瞧着眼前人脸上写满了期待,心中不由得咋舌。
齐王和齐王妃惹了她,当真是惹错了人。
既然如此,他就拭目以待了。
“这是府中人员籍册,还有对牌钥匙。”
他方才一回府,便去了翠微轩,这是母妃叫他捎过来的。
虞殊兰伸手接过,抬眸朝裴寂一笑。
“有劳王爷了,王爷今晚可要在葳蕤院用膳?”
她之所以多问这一句,是因想起裴寂巡盐前一日,她去了酒楼,享尽饕餮盛宴。
却不想这男人竟在府中久候,还言语间阴阳怪气了她一番。
故而现下,她多问了一句。
可没想到,裴寂竟冷哼一声。
“不必了,本王可不敢耽误王妃享用千味楼的佳肴。”
这话,一股子拈酸吃醋的味道。
虞殊兰有些诧异,没想到这在朝堂之上威风凛凛的北辰王,竟也会这般小心眼,耍起小孩子脾气来。
“王爷说的哪里话,阿殊待会就叫小厨房做上几道王爷爱吃的菜色。”
她当然不能顺着裴寂这赌气的话走,否则日后更难哄了。
裴寂神色有些缓和,坐在了她方才躺着的小塌上。
今日他来,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向这王妃探问。
“杨志高昨日告知本王,庄晖在临颍县有一处矿产,朝廷不知。”
虞殊兰眸光闪烁,其实这处矿产,她前世便知。
私自开矿,是谋逆诛九族的大罪,但庄晖背靠姚家的大树,自是瞒得极好。
且这处金矿,产量极高,单是半日的开采,便可与临颍县府衙一年的财政赤字持平了。
前世,姚家便是用这取之不尽的金子,将朝中五品以下的官员,几乎尽收入麾下。
她将杨志高一事告知裴寂,不仅是为了解那时的燃眉之急。
更是想借裴寂身负彻查贪腐大案的要职之便,重创庄晖,断裴成钧臂膀。
而且,这临颍县,可与她和虞府,极有渊源。
想来裴寂在她面前提起这事,就是为此吧。
“开采矿山,是件极危险的事,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指不定哪日就会出事,届时朝廷怎会不知?”
裴寂瞧见她正上前斟茶,分明是低着头,可听到这话,却仿佛能看到她运筹帷幄的表情。
“此事,你不惊讶?”
裴寂有些疑惑地问出口。
只见虞殊兰将茶盏端上,上面正漂浮着上好的铁观音叶子。
“朝中蛀虫还少?想必王爷查贪污案中,一处私矿,也不足大惊小怪吧?”
随即,她似笑非笑地坐在裴寂正对面。
“只是,这临颍县是虞尚书祖籍所在,虞府老夫人、二房、三房,都盘踞在此。故而,王爷才会与阿殊提起。”
裴寂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茶盏,轻抿一口。
正欲开口问些什么,虞殊兰却先一步说起。
“王爷不必多虑,二房是个老实怕事的,开办私塾,一辈子也就是个教书先生的命。”
“三房虽打通关系,做了县丞,却偷奸耍滑,鼠目寸光,成不了气候。”
裴寂并不意外她能想到虞府老宅与庄晖私矿同在一地之事。
可却没想到,自己接下来想要探问的方向,竟也被这王妃猜了个正着。
“所以,王妃的意思是虞尚书与这私矿无关了?”
“是,也不是。”虞殊兰颔首,随即又摇头。
裴寂将茶一饮而尽,倒扣茶碗在桌几上,极期待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虞觉民能从临颍县一路北上入京,在京中筹谋多年,得此地位,他可不是吃素的。”
虞殊兰眯起眼眸,冷声说道。
“是而他对这京中权贵往来,一向圆滑,庄晖拿不准他是否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前,是不会将私矿如此重事,与他同谋的。”
裴寂原本还在思考,虞觉民是否真的已暗中投靠姚家,这中立不过是表面功夫。
但现下,他觉得虞殊兰分析得极对。
“可若临颍县无人照应遮掩,仅靠姚家的手,可遮不住这天。”
她手朝上指了指,声音带上了几分讥笑。
“一心想要弄权的老夫人,可不就是庄晖在临颍县种下的参天大树吗?”
说着,她将那被裴寂扣下的茶碗掀开。
“王爷您瞧,这铁观音和茶碗,虽是分开了,可这茶香却弥久留存在茶碗中。”
裴寂一双瑞凤眼盯着那落在桌几上的茶叶,不消片刻,他明白了弦外之意,说道。
“虞觉民不接老夫人入京,便是怕老夫人在京中贪恋权势,惹来祸端。”
“可这不省油的灯,在哪都不会省心的,况且老夫人做的事,与虞尚书所做,在外人看来,并无区别。”
虞殊兰闻言,拿出一方丝帕,轻轻擦拭手上的茶渍,那笑,有几分蛊惑之感。
“三伯这个县丞事事都听老夫人的,临颍县实际当家做主的人,却是个老妪。”
话音刚落,那丝帕便被她直直扔下,盖在茶叶上。
“庄晖此计,妙极。绕开了虞觉民,直接将老夫人拉倒一根绳上,倘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被圣上察觉,那虞觉民也别想逃脱干系。”
“届时,哪怕这位尚书大人再不情愿,也不得不为庄晖奔走了。”
裴寂望着她这副睥睨众生的模样,再难掩欣赏之色。
他本只是想来大致了解临颍县的虞家,方便明日派暗卫探查。
现下看来,没这个必要了,他的王妃不正为他省去了一番麻烦吗?
“本王有些好奇,王妃庶女出身,是怎么做到对祖宅之事了如指掌的?”
虞殊兰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毕竟重生之事,实难解释。
她总不能告诉皇叔,前世,她是齐王妃,更是那个替庄晖和临颍老夫人联络的中间人。
毕竟,频繁来往,难免惹旁人起疑。
又有什么名头,能比她这个孙女孝顺祖母,来得更合情合理呢?
可她若不解释,按照裴寂的性子,定会穷追不舍地问到底。
“王爷的目的,是在不暴露杨志高的前提下,拿到这私矿背后之人确是庄晖的实证吧?”
裴寂闻言,神色再次严肃起来。
“不如阿殊给王爷出个主意,不仅能叫庄晖和虞觉民狗咬狗,还可以帮王爷神不知,鬼不觉地捅破此事。”
“以此作为交换,王爷便别再追问方才那个问题了,可好?”
裴寂其实在听了虞殊兰方才那些分析后,心中便有了应对之法。
但此刻,他更想听听他的王妃,能有何招数。
“那要看王妃的主意,究竟有几分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