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将至,官道上晨雾未散。盛蓝扯了扯肩头包袱,看着梗着脖子立在毛驴旁的祁安,气不打一处来。她好心好意去村长家借了毛驴,结果这人不领情,说什么也不肯骑。
“祁安。”她突然站定,清了清嗓子,“我数到三——”
“娘子!”青衫书生慌忙攥住缰绳,玉竹似的指节泛了白,“我可以走的,离县城又不远......\"
祁安这一身青衫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布料,但是祁母手艺好,不仅裁剪得当,针脚也十分密实,她还细心地在袖口和领口绣了几簇竹子,衬得年轻人本就清润俊郎的面容,更加潇洒帅气。再加上他个子高,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不仅不廉价,反而多了几分文人的淡雅。
不过这一切在此刻的盛蓝的眼里——都是浮云。
“二!”
祁安话音戛然而止。晨光里娘子眼尾微挑的模样,比昨夜他看过的话本里描写的罗刹女还骇人三分。眼见那嫣红唇瓣即将吐出要命的“三”,他倏地抬腿跨上驴背,动作快得连衣摆都旋出朵青莲。
“咦?”盛蓝有些惊讶,这小子动作如此利索?
“娘子,我们走吧。”祁安闷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地觉得不能让娘子数到三,似乎那个数字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就像是魔盒,打死都不能碰。
“早这样不用就好了?坐稳了?”盛蓝憋着笑拽动缰绳,毛驴脖颈铃铛叮当作响。
后背突然贴上片温热,书生带着药香的气息拂过耳尖:“娘子要是累了,我可以下来的......”
“再啰嗦就把你拴驴尾巴上。”她反手戳中那人腰间软肉,听得身后传来闷哼,才翘起嘴角。
晨风卷着碎碎念飘进耳中:”《齐民要术》有载,驴乃......\"
路过的人见状,不免指指点点:“哎,你看,怎么还有男人坐毛驴让女人牵着呢!”
“你没看见那是个瞎子吗?眼睛上还蒙着布呢!”
“哎呀,这长相还挺俊俏,比那姑娘都好看!”
盛蓝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眼神凌厉地让众人立刻闭嘴。她回头对祁安说道:“长得好看,就容易招惹是非,是不是啊,夫君~?”
这一声“夫君”,让祁安不禁打了个寒战,“是,是吧?”
他从小到大容貌出众,常被人夸赞,但在他的认知里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学识远比容貌重要。所以每当别人把焦点都放在他的外貌上时,心里其实很不开心。
“哦?那夫君认识一个叫宋莲花的姑娘吗?”
祁安心里一沉:糟了!
早上盛蓝去村长家借毛驴时,祁安就隐隐觉得不妙。现在看来,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但事情该怎么解释呢?其实他和宋莲花之间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主要看听的人怎么想。
他叹了口气,准备向盛蓝坦白:“娘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什么样?”盛蓝反问。
祁安被噎住了:“反正——不是她说的那样!”
“哦?你这么了解她?还知道她是怎么说的?”
祁安:“......”就不能好好说吗?
“哈哈哈哈好了,不逗你了,你说吧!”盛蓝见他一脸无奈,终于不再逗他。
“你也知道,我们一家本来不是牛头村的人,那时候我也才几岁......”
一刻钟后,盛蓝终于从祁安的叙述中提取了关键信息,其实不过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小姑娘成熟早,在感情方面开窍也早,但是奈何祁安是个书呆子,一心只想过读书,压根没在意过身边还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孩子。
“那你给她送花是怎么回事?”
祁安解释道:“小时候我们一起去山上采花,她嫌草丛脏,怎么都不肯进去。最后大家都采到了花,就她没有。我觉得她挺可怜的,就把自己采的花送给她了。”
“那你和她大马路上眉目传情?”盛蓝调侃道。
“我真的只是和她父亲打招呼!她父亲是村长,我总不能视而不见吧。好歹我也是读过书的人,总要讲礼貌。”祁安急得差点从毛驴上跳下来,吓得盛蓝连忙扯紧缰绳,安抚受惊的驴子。
祁安第一次感到如此手足无措,甚至有些羞耻。他根本不知道宋莲花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还误以为自己对她也有意思?天知道他天天在书院读书,哪有时间和她接触。可那姑娘却一厢情愿,以为两人情深似海,矢志不渝?
祁安失明后情绪低落,整天待在家里几乎不出门。那天宋莲花突然闯进来,把他吓了一跳。他好心劝她离开,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出去不好听,还要顾及她的名声。可那姑娘上来就是一顿表白,还说不会嫌弃他,过两天就要成婚。祁安当时都吓傻了!他哪见过这么“大胆”的姑娘,差点喊人救命。
幸好宋家及时赶来,祁母也回来了。两家人一合计才知道是个误会。可宋莲花却执迷不悟,坚持认为他们之间有矢志不渝的爱情,却被家长拆散,甚至要当场和祁安私奔,无怨无悔!
祁安: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刚失明不说,还摊上这种事,我太倒霉了!
结果自然是私奔不成,宋家把人带走后,宋莲花也消停了一阵。但有一天,村长夫人吴氏找到祁母,委婉地说女儿忘不了祁安,希望祁家想个办法让她死心。她虽没明说“不会让女儿嫁给一个瞎子”,但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想要在村里好好生活,就让祁安断了宋莲花的念想。
盛蓝听完,觉得这事荒唐至极,只不过自从见过宋莲花后,她也觉得那姑娘确实不太正常。宋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不仅因为祁安是瞎子,更因为宋莲花自己也不靠谱。
之前也不是没人给祁安提亲,但那些姑娘一听他失明,就都找了借口推脱。
祁安:“那时候,就只有你们家同意了,所以……”
盛蓝心想,原主真是个冤大头。
“那你,就一点没动过心?”盛蓝追问道。
祁安立刻挺直了腰板,义正言辞地说:“没有!我那时候一心只读圣贤书,哪有心思想这些!”
祁安深知,想要杜绝一切误会的苗头,他坚定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好吧,就是可惜了那位貌美如花的姑娘。”
盛蓝叹了口气,其实放在末世宋莲花的还算精神可嘉,起码她没有因为祁安失明而对他不屑一顾,这已经让她刮目相看了。不管怎么样,对于宋莲花她讨厌不起来,毕竟那张脸那么漂亮,哪怕放在眼前看看都会心情好上很多。
祁安也松了口气,这一路真的太不容易了。怪不得爹爹以前总说三妻四妾不是什么好事,一个都应付不来,更别提两个三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