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七猫镇上空。忽然,十万朵血莲毫无征兆地在夜空中轰然炸开,每一朵都伴随着刺耳鸣叫,带着妖异的光芒肆意蔓延。那刺目的血红色光芒,如同狰狞的利爪,瞬间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恐怖的血影之中。
苏浅浅身姿单薄,在这诡异的光芒映照下,宛如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她失魂落魄地跪在水晶碑前,怀中抱着气息微弱的林河。林河的魂魄正在一点点消散,化作点点流萤,似是不甘离去,却又无可奈何。他脊背上的天道枷锁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寸寸崩裂,青金色的咒文如同一条条灵动的游蛇,迅速游向碑面。眨眼间,原本刻在碑面上的“浅浅”二字,竟被蚀成了狰狞的裂痕,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悲惨过往。
“你总说我酿的醉仙酿太苦……”林河抬起手,动作极为迟缓,仿佛这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指腹染着桃瓣的残香,轻轻拭去苏浅浅唇畔的血渍,声音微弱却饱含深情,“却不知最苦的……是当年剜你情丝时,你眼角那滴未落的泪。”
就在这时,烬儿像一阵风般从桃林深处狂奔而来,他的脖颈处饕餮纹正疯狂地蔓延,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毒蛇,要将他吞噬。孩童满脸焦急,将染血的《万灵契》重重地拍在碑面上。古卷一触到咒文,瞬间燃烧起来,化作灰烬。然而,就在灰烬之中,鎏金字句缓缓浮现:【饲灵之极,以情为皿,饲者自饲】。
与此同时,阿颜的狂笑从归墟门后传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如同指甲划过玻璃。整片桃林在笑声中开始逆向生长,花瓣纷纷飞回枝头,花落成蕾,枝桠迅速缩回地脉。随着桃林的变化,埋藏千年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十万桃根缠绕的并非林河骸骨,而是苏浅浅历世被抽离的情魄。
“师姐当年斩我情根时说,无情方能饲灵……”龙女阿颜的吟啸震得水晶碑出现丝丝裂纹,“如今你这满枝情债,可还饲得起?”
苏浅浅眼神坚定,毫不犹豫地将黑玉刀刺入自己心口。然而,剜出的并非心脏,而是一团跳动的桃火,那桃火散发着温暖而神秘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三百年前被斩断的情丝从虚空之中缓缓浮现,每一根都缠着林河的魂魄碎片,仿佛在诉说着他们之间剪不断的羁绊。
阿颜见状,伸出龙爪,恶狠狠地穿透桃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桃火突然发生变化,凝成刀刃形状。仔细看去,那竟是往世林河教苏浅浅练剑时,被她失手斩断的半截桃枝。
“你以为我当真忘了……”苏浅浅引火焚身,烈焰在她周身熊熊燃烧。在烈焰之中,浮现出的画面令龙女阿颜不禁战栗。三百年前的雨夜,电闪雷鸣,少女苏浅浅站在镜前,剑锋所指不是师妹阿颜,而是镜中自己的倒影。惊蛰碑贯穿的亦非阿颜灵台,而是她自己的情窍。
“饲灵人饲的从来不是旁人,是宿世轮回中……最不堪的自己。”苏浅浅的声音在烈焰中回荡,带着几分决绝。
龙鳞在火光的映照下纷纷剥落,露出内里腐烂的桃木芯。阿颜发出愤怒的嘶吼,嘶吼声中裹着桃香:“不可能!当年你明明……”
“当年我与你同修《饲灵契》,发现此术终会反噬。”苏浅浅的瞳孔燃起金焰,身后浮出十万道持剑身影,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强大的气息,“于是斩你记忆,改你命格,将恶果尽数引向自身——”
就在这时,林河的残魂突然聚形,他伸出骨手,轻轻按上苏浅浅执剑的手腕。“但你算漏了我会偷换命盘……”林河说着,心口飞出的不是金血,而是三百年来收集的星屑,那些星屑闪烁着神秘的光芒,“将你我命数捆成死结,这局棋才能走到终章。”
归墟海如同一片巨大的熔炉,海水沸腾如熔金,翻涌着炽热的浪花。十万桃根相互绞缠,化作一艘巨大的舟船。苏浅浅抱着渐熄的桃火,稳步踏入舟中。舟船之上,刻满了往世箴言:【情至烬处方生香】。阿颜的龙骸在船头蜷成骨帆,每一节脊骨都嵌着惊蛰碑碎片,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娘亲,该启程了。”烬儿立在桅杆顶端,此时他脖颈处的饕餮纹已褪成朱砂痣。孩童指尖轻点,星骸瞬间凝成一条明亮的航道,航道的尽头,是初代饲灵人的埋骨地。
当他们抵达埋骨地时,映入眼帘的并非青铜棺椁,而是一株通体琉璃的桃树。桃树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根系缠绕着《万灵契》真本。林河的残魂化作点点萤火,在前方引路。在光晕之中,往世残影不断浮现:少年跪在桃树下刻碑,每凿一下便呕出一口金血;青年被困光阴长河,被无数个“苏浅浅”刺穿心口;垂暮老者抱着酒坛独酌,将毕生修为凝成桃种……
“原来这些桃种……”苏浅浅轻轻摩挲着怀中的桃火,看着桃火缓缓渗入琉璃树根,眼中泪光闪烁,“都是你魂魄所化。”
逆命成道·虚妄焚尽
琉璃桃树轰然倾倒的刹那,《万灵契》真本显出终极箴言:【天本无道,饲者成道】。苏浅浅毫不犹豫地将黑玉刀贯穿树干,树汁竟是林河的金血,散发着神秘的光芒。
与此同时,十万小世界的惊蛰碑同时炸裂,碑文如汹涌的潮水逆流成河,在苏浅浅掌心凝成崭新的契文:
“以情为舟,渡尔千劫;
烬骨生香,方见本真。”
阿颜的龙魂自骨帆中腾起,鳞片映出最终真相——当年惊蛰碑刺穿的,从来都是苏浅浅自己的情窍。所谓饲灵人,不过是天道用来吞噬七情六欲的傀儡。而林河逆天改命三百年,不过是要让她看清:真正能焚尽虚妄的,从不是无情的饲灵术,而是宁肯魂飞魄散也不肯放手的痴念
七猫镇的重建持续了九十九年。如今的小镇,新栽的桃林连绵不绝,如同一片粉色的海洋,终年不败。花蕊中蜷着熟睡的星魂,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卖酒娘子揭开地窖最深的酒坛时,总见坛底沉着枚鸳鸯佩——正面刻“河”,背面刻“浅”,裂隙处生着新桃嫩芽。
林河残魂凝成实体那日,恰逢惊蛰。小镇的桃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迷人的香气。青年林河倚着新立的水晶碑刻字,骨刀刮过碑面的声响依旧清冷。苏浅浅将醉仙酿搁在碑顶,酒液映出碑文新句:
“三千世界烬,
一瓣桃香存。”
烬儿赤足奔过桃林,发梢的星屑落进酒盏。孩童忽然指着天际惊呼,但见两道纠缠的星魂化舟渡河,船头悬着盏桃灯。灯芯跃动的,正是当年焚尽《万灵契》的那簇火。
风过林梢,新酿的醉仙饮泛起涟漪。谁家娘子轻哼着古谣,词句散入桃香深处——
“问天道,饲灵饲情终饲痴;
笑红尘,烬骨烬魂始烬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