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别川的眼里布满血丝,他抿着有些苍白的薄唇,扫视了一圈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白琅急急地追上去,“师父!等等我!”
但走在前面的男人对她的喊声充耳不闻。
白发小童踏出房门后才发现,自己现在身处的这个“百鬼村”,虽然名字里带了个村字,其实不过是一片荒凉的土地上,搭了几个茅草屋而已。
头顶的天空,是她眼熟的昏暗与阴沉,像是永远停留在黄昏一般。
当白琅的视线投向更远的地方,却突然感受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地平线上泛着隐隐的红光,十分不详。
陆别川从离乾的茅草屋离开后,径直走向了百鬼村中央。
那里有一座石头搭建的祭台,四周被茅草屋环绕着,像是许久没有使用,已经长满了杂草和青苔。
“离长老!他这是……”一位穿着褐色短打的年轻人,看到陆别川的动作,惊讶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要拦下他吗?”年轻人语带犹豫地问道,“这座祭台不是已经……”
“让他去吧。”离乾沟壑综合的脸上,舒展开一个莫名的笑意,“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没准我们就能从此地离开了。”
当初虽然是自愿来到这里,可他和那些个老家伙,在万年前,谁人不是归极大陆上声名鹊起的天才少年呢?
离乾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老了吧。
他仰着头,浑浊的眼睛里落下玄冥九幽独有的昏黄天光。
突然有些怀念蓝色的天空了。
还有他们宗门后山满山的绿树,清澈的河流,和带着花香的空气……
“离乾!他真的回来了吗?”
白琅听到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激动的情绪从身后传来。
她扭过头,看到一个和离乾差不多年纪的白发老人健步如飞地冲过来。
“巳风,你这老东西消息倒是灵通。”离乾笑呵呵地说道,“我看八成就是这小伙子了。”
不止是离乾和巳风,白琅发现,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个老人从茅草屋里走出来。
虽然看起来都是满脸皱纹的模样,可这些老人不管高矮胖瘦,身形倒是十分矫健。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都围到了祭台边上。
而跟在几位老人身后的,则是统一身穿褐色短打的年轻男女。
他们和之前那个年轻人一样,甚至连容貌都有几分相似。
白琅留心数了一下人数,惊讶地发现,年轻人的数量和老年人一样,都是十二个人。
“哟,这小娃娃就是之前突然被一阵怪风挂到你门前的那个吗?”
白琅猝不及防之下,脸颊被人捏了一把,“还怪可爱的,就是有点倒霉,不知怎么会落到我们这鬼地方来。”
小童惊得捂住脸,看向伸手的人。
对方是一位满头华发,面带温柔笑容的老妇人。
虽然脸上已经爬上了皱纹,但仍能从中窥见几分年轻时的绝色容颜。
老妇人挺拔的背脊,出尘的气质,让白琅有些移不开目光。
“嘿,玉娇容,你是不是憋坏了,对着一个小女娃儿使什么魅术呢!”离乾把白琅往自己身边扯了扯,不太高兴地冲老妇人道。
当白琅看向老妇人的视线被离乾的衣袖挡住后,她恍然从惊艳中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自己方才怎么差点不由自主地就扑到老妇人怀里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离乾你还是这么小气。”
名叫玉娇容的老妇人眯了眯眼睛,“这小娃娃老身也是见之就满心欢喜,看着长相便是修习我碧落宫功法的苗子。”
“你们天门宗不是向来不爱女娃娃吗,不如就把她让给我。”
“行了行了,你们俩先别争了,赶紧看祭台!”巳风忍不住打断了离乾和玉娇容的对话。
他指了指已盘腿在祭台中间坐下的陆别川,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没看错对吗……像序川大人说的那样……”
“原来他没有骗我们,天命之人是真的存在的!”
万年前,在离乾他们十二人刚来玄冥九幽界时,天洛族的族长序川曾承诺他们,只需镇守一万年。
一万年之后,自会有能改变这归极大陆的天命之人到来。
于是,本为人族天骄的十二人,就这样留在了距离混沌深渊最近的地方。
世人只知玄冥九幽的九若族,站在归极大陆众多生灵这一边,与他们共同反抗魇魔,并替大陆镇守着混沌深渊的封印。
可却无人知晓,封印魇魔的结界阵法,其中源源不断的生机和灵力供给,却都是从离乾他们身上抽取的。
混沌深渊的六个方位,各埋着两枚玄玉镇渊龟甲片。
而在深渊结界之外,与龟甲片位置遥遥呼应的六个方位,则立着六根巨大的石柱,用以维持深渊结界。
一万年过去,当初的少年少女们,如今都成了耄耋老人的模样。
他们失去了一万年的自由,可好像失去的又不仅仅是自由……
白琅并不知晓几位老人们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情绪起伏,她正满心担忧地看着坐在祭台上一动不动的陆别川。
男人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衣袍也猎猎作响。
他的眉心浮现出红色的符文,并有鲜血隐隐渗出。
白琅觉得,此时的陆别川身上的气息格外陌生,带着冰冷和杀戮的冷冽之感。
可没一会儿,当陆别川眉心符文由红色转为金色后,他身上的肃杀之气便又转瞬消失。
眉目平和,表情舒展。
两种矛盾的气质一直不停交替地出现在陆别川身上,既割裂又融合,给人感觉十分怪异。
白琅注视着这样的师父,心口突然一抽一抽地疼痛起来。
她皱眉捂着胸口,试图压制住身体的不适。
可就在这时,陆别川却猛然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第一个捕捉到的便是站在一群老人之间,显得格外突兀的白发小童。
一黑一红的异色双眸中,是全然陌生的情绪,他定定地看了白琅许久。
陆别川突然朝着白琅伸手,虚空一抓,白发小童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抓到了他眼前。
白琅金色的眼眸中满是茫然,面对眼前这张凑得十分近的俊美脸庞,嗫嚅道:“师父,您又不记得徒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