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吸着鼻子,仰着脖子,倔强开口:“我不管....”
“韩栋,你烦不烦?”
虚弱中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
韩栋脊背一僵,整个人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帐篷帘被掀开,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几粒火星从炭盆中炸起,鲁贤推着轮椅缓缓走了进来。
轮椅上的男子约莫50多岁,满头的发丝却已然染成了银色。
身上披着厚厚的银狐裘,歪坐在木椅上,枯瘦的手指搭着扶手,指尖泛着青紫。
木轮碾过毡毯,发出咯吱地轻响,帐篷外的梆子声摇摇传来。
谢恒忽然闷咳出声,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颚线蜿蜒,在狐裘领口洇成暗红的花。
谢桂瞳孔骤缩,猛地上前,“三哥。”
谢恒虚弱抬了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无事。”
按下谢桂的手,谢恒智慧的双眸看向韩栋,“韩将军,一团乃虎啸军支柱,如今已早未进新鲜血脉,你可是准备让一团的儿郎死在敌人的围攻之下?或是....让虎啸军英明扫地?”
他的声音轻得像雪粒落地,帐中却骤然死寂。
韩栋的手按在煎饼上,玄铁护腕与剑鞘相撞的当啷声格外刺耳。
谢恒面无表情收回目光,在鲁贤的推动下来到舆图前,他的指腹在舆图的阴山隘口重重一抹。
“前有草原,后有诸侯与朝廷。”谢恒嘲讽勾唇,指尖点在众人现在所在的位置,“若不补充人手,将军要拿什么抗敌?用一团将士的命?用虎啸军全员的命?用国公爷的命?”
韩栋浑身的力道突然泄了,他双目无神盯着谢恒指尖停留的位置,喉结上下滚动。
谢恒手抵唇,又咳了起来,鲜血一滴一滴落在狐裘上,他却仿若未觉。
“韩将军可知三皇子当初为何设立十二团?又为何会让十二团的将领公举?”
在军营中,军令如山,统帅具有绝对的领导地位,两者相辅相成。
但三皇子当初建议国公爷将统帅集权分为十二团,让各团将领都有公举权,这是从未有过的先例,却让虎啸军越发强大。
一个人的眼界与思维总是有局限的。
大家所站的位置不同,看到的也就不同,只有将这些想法统一起来,才能让其更加强大,密不透风,无缝可钻。
但...这也是因为三皇子足够有自信,足够有能力让大家服从。
韩栋深呼吸,明白了谢恒所言。
“谢将军,我懂你之意....”韩栋洪亮的声音小了许多,“我只是....”
谢恒闭了闭眼,叹声道:“我们都想为先后与太子、三皇子复仇,也想让这乱世不再乱,百姓喜乐。”
剧烈咳了几声,他虚弱开口:“可韩将军,如今不比以往了...”
虎啸军毕竟已消失多年了....威望还在,可却没了以往的威慑。
韩栋紧抿唇瓣,看向上首的定国公,“国公爷,我同意,但不止是七团人可以参加考核,所有团的士兵都可以,能者居上!”
定国公眼眸微闪,“正该如此。”
他看向谢恒,眼底的关切无法掩饰。
“大冷天的,你出来干嘛?”
三团右将鲁贤差点踉跄。
国公爷....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刚刚是谁让人来传讯的,说韩栋软硬不吃。
现在装的好像啥都不知道一样。
他默默和符清羽交换个眼神,又齐齐垂眸。
谢恒不愧是久经沙场的第一谋士,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配合定国公。
“好久没见大家这么全了,一时想得慌,便让鲁右将带我来了。”
定国公刚想再说什么,关心谢恒的谢桂没憋住了。
“国公爷,您就不要再和三哥对话了,他都没啥力气了。”
定国公:“....”
谢桂这老家伙一碰上他三哥,沉稳的性格瞬间没了。
算了,反正此次公举已经达成目的了。
谢恒的身子确实也不适合多在外停留。
“好好好,谢七将军,快带你三哥回去吧。”
谢桂二话不说挤开了鲁贤,推着谢恒往回走,一边走他一边念叨。
“鲁右将,你也真是的,大冷天的带我三哥出来干嘛?出都出来了,也不多给他罩几件衣衫,这脸色都白得不行了。”
吐槽完鲁贤,他又念叨起谢恒。
“三哥,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我知道你想我了,但你可以让我过来啊,自己出来干嘛?”
谢恒冷厉的眸光在他一字一句的念叨下,逐渐染上几分笑意。
老七...还是那个老七。
乍一见面还真当他沉稳了,结果.....
笑着摇摇头,配合应道:“好,都听你的。”
一群人望着三人离去,帐外的北风卷着雪片呼啸而过,却好似少了几分刺骨,多了几分暖意。
帐篷内再次恢复寂静。
好一会儿,定国公收回怅然的目光,长长叹了口气。
“老三的身体....”
施原不自觉捏紧了手,抵着腮帮,沉声道:“符左将,三弟近日咳血的情况又严重了?”
虎啸军十二团的将领都是结拜兄弟,私下以排名称呼。
且巧合的是,谢恒与谢桂在他们本家也是老三与老七。
一提到谢恒的身体,符清羽原本带笑的脸渐渐黯淡了下来。
“是,天气越发寒冷,将军的身体....”
深呼吸,有些艰难启唇,“军医说恐怕挺不过这个冬日了。”
这话落下,符清羽全身的力气好像都泄了,眼里是深沉的悲伤。
将军与他有知遇之恩....
“砰”茶盏碎裂的动静如同此时此刻众人的内心。
定国公抖着手,将碎裂的茶盏放下,惨白扯唇:“不可能的,老三那家伙命硬着呢。”
韩栋眼眶又红了,怒吼吼开口:“放他丫的狗屁,劳资这就去把郑老头宰了,让他胡言乱语!谢恒那王八蛋走了,谁还来管我!”
可他的手连剑鞘都握不住了。
沉重的气氛在帐篷内蔓延,每个人都压抑着自己的悲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施原突然启唇:“国公爷,不知可寻到了八眼神医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