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蒙指着工坊方向:“知道渭桥新式水车每日浇灌多少亩田?三十亩!知道曲辕犁省下多少劳力?十万丁壮能编成新军!“
重新举起电磁感应的装置,他继续说道:“看到了吗?这个装置不仅能让磁铁转动,还能探测铁矿!”
太学生们望着粗糙的甲胄面面相觑,几欲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李蒙也稍微冷静了下来,这些年轻人还不算顽固,也或许他们还没有学到更多的东西。
新知识的传播,还必须要靠这些人的,不能把这些人的心态毁掉。
大唐本来识字的人就很少,能在国子监的都是最顶尖的学生,虽然大多数都是世家子弟。
却也因为年龄小,没有接受多少传统思想,还有改正的机会。
打一棒子,就要给个甜枣。
不然真的把这群人的心气打击没了,以后教育改革可就没可用之人了。
调整好心情,李蒙点燃蜡烛:“瞅见没?热空气轻,冷空气重,热的就往上跑。所以山顶比山脚冷,尤其是常年雪山覆盖的山脉,山脚成荫正是如此。”
他突然把蜡烛放在装水的盆子,拿玻璃杯扣住火苗,火灭了杯里水往上涨:“空气里有助燃的气,烧完了气,内外气压不相等,就会有水进入。”
李蒙把铁盆平放水上:“这盆排开的水比它自己重,就能漂着。”
他把盆按斜了沉下去:“现在排开的水不够了,就得沉底。”
他又往盆里扔铁块:“装多了东西,排开的水重量比不过总重量,照样沉。船为啥能运货?这就是浮力问题!”
李蒙取凸透镜置于一页纸上,纸页出现焦黑圆斑:“光聚生热,焦点温度比纸张燃烧的温度高,所以能点燃!”
再次调整一下心态,李蒙语重心长地说道:“格物致知,不是让你们连手都不动一下,也不是让你们看到后都不想一想。
“见帷帽滚动后而制作车轮,这才是格物最基本的意思,不是你们整天从书里学一些多么高深的道理。
“格物简单总结就是:观蚕吐经纬,知天工可夺造化;验磁石指南,悟天地自有方圆;
“煮海出盐卤,晓万物分合之道;锻铁观火色,识元素变化之机;察蚁筑穴势,解水土承重之理;听雷辨方位,明声波震荡之速;
“量日影短长,算地球周天度数;测月晕浓淡,推大气水汽盈亏;观星定农时,二十八宿本是历法;察瘴辨疫病,五运六气暗合菌毒;
“制舟模验浮,排开水重方得载物;铸钟鼎调音,振频相谐始成律吕。烧陶观窑变,悟氧化还原之道;采药尝百草,识生物碱基之性。
“引渠灌阡陌,借重力势能省人力;筑城留胀缝,防热冷形变保墙基。制弩调望山,抛物线早藏算经;铸镜磨曲面,聚焦点暗合光路。
“观蜡泪凝固,悟状态变化守恒;察冰裂纹路,解应力分布均衡。验磁勺悬丝,天地自含阴阳极;煮硝石凝霜,冷热本由分子动。
“如此才是格物之道,尔等读书却不知践行,岂非辱没先贤!”
长篇大论一番,李蒙可不管他们有没有听懂,最好是一知半解才最好。
半数太学生突然扯下麻衣,露出内里的粗布短打:“愿随郡王学格物!”
见此情景,李蒙心中暗喜,不枉他耗费一番口水,费劲巴拉地说了一大堆。
然而,还没走远的孙思邈却又在旁边开始搭台唱戏了。
孙思邈的白须在秋风中乱舞,老神医正指挥学徒架起三尺高的木台。
“诸生且看!“孙思邈枯槁的手指点在心脏剖面图上,“此物搏动如风箱鼓风,血脉流转似渭水筒车——郡王以格物之道解医理,正是岐黄之术的新生!”
方才还举着《论语》的麻衣学子们,此刻像被磁石吸引的细铁砂,渐渐围聚在前。
台上摆着显微镜,琉璃镜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诸生请看!”孙思邈指着显微镜说道,“此物也是格物之道所产之物,能窥见须弥芥子一般的极小之物。”
孙思邈枯瘦的指节叩响显微镜铜管,声如古刹晨钟。
老道医两指捏着刚从护城河舀来的水,悬在载玻片上方三寸,浑浊的液体在秋阳下折射出诡异的光。
“此乃未沸之水。”他屈指轻弹陶碗,水珠溅在琉璃片上,“诸生可敢细观?”
王恭的麻衣下摆还在冒烟,那是方才李蒙做浮力实验时燎着的。
“此物当真能见阎浮提外世界?”他脖颈青筋暴起,瞳孔里倒映着载玻片上游动的杆菌。(阎浮提:南赡部洲,位于须弥山之南方咸海中)
他梗着脖子抢到镜前,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数以万计的杆状菌正在视野里蠕动,鞭毛甩出的粘液泡像极了沤烂的绢帛。
“妖……妖术!”他踉跄后退撞翻木台,载玻片“当啷”坠地。
孙思邈的布履却精准踩住碎片,苍老的手掌已捏着新制的伤寒杆菌涂片。
“前些年长安时疫……”老道医将涂片塞进呆滞的学子手中,“金吾卫在永兴坊井底捞出三具腐尸,其脏腑溃烂之状与此菌别无二致。”
李蒙适时泼了盆井水在石灰堆里,沸腾的白雾裹着刺鼻气味漫过人群:“这才是真正的驱邪——石灰遇水生成氢氧化钙,还有高温,能杀灭九成病菌。”
“郡王此言差矣!”崔氏别院的教书先生突然挤出人群,“《周礼》有云'宫寝洒扫用蜃灰',此乃圣王之道!”
“所以周人平均寿数不过四十。”李蒙拎起桶刚过滤的井水,“而用石灰处理的灾民营,今夏无人患痢疾。尔等可敢饮此'妖水'?”
澄澈的水流在青石板上蜿蜒,倒映着三百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终是孙思邈的嫡传弟子接过竹筒,喉结滚动间饮尽凉水:“师父说过,格物之道已有医道。”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朱雀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李世民带着李承乾已经在围观。
李承乾抱着《物理》课本从仪仗队缝隙钻出,锦靴踩过王恭丢弃的麻衣,脆生生背诵着:“浮力等于排开液体的重量……”
李世民突然击掌,冕旒玉串撞出金玉之声:“传旨!即日起不得妄自非议格物之学,若有意者,可前往工坊学习。着将作监三年内造显微镜百台,分送各州医署!”
“陛下圣明!”李蒙的蟒袍掠过瘫软的王恭,指尖捏着片银杏叶掷向承乾,“明日带你去渭水看水轮机,比太庙祭祀有趣得多。”
孙思邈的白眉突然颤动,枯掌拽住李蒙肘间蹀躞:“郡王方才说'碱性',可是与《神农本草经》所载'酸苦涌泄为阴'有关?”
“正是!”李蒙顺势展开元素周期表羊皮卷,“就像硝石(硝酸钾)遇草木灰(碳酸钾)会中和……”
老道医的瞳孔突然迸发精光,他从褡裢掏出个瓷瓶倒出紫色药粉:“难怪紫参散遇陈醋药效倍增!“
人群外忽然传来马匹嘶鸣,程咬金的玄甲上还沾着苍耳籽。
他甩出的羊皮卷滚到李世民脚边,墨迹被血渍晕染得斑驳:“百骑司急报!郑彦昭借道新罗,已与渊盖苏文会盟!”
李蒙的指尖在硫酸分子式上划出焦痕:“高句丽锻铁术配上五姓七望的矿脉图……”
“还有更糟的。”程咬金踹开试图捡奏折的御史,“卢氏余党在剑南道私开盐井,煮盐的柴火能把峨眉山烧秃!”
李世民猛然排向木台,木刺扎进掌心犹不自知:“传旨!明日辰时三刻,两仪殿……”
“陛下。”李蒙用镊子夹出他掌心的木刺,“再过些时日,玉米就该收了,等验收完试验田再议兵事不迟。”
承乾突然拽住李蒙衣袖:“阿叔,收割机能割突厥骑兵吗?”
稚子一语引得满朝文武侧目,李蒙望着宫墙上掠过的信鸽轻笑:“能割骑兵的,是比收割机更快的东西。”他忽然压低嗓音,“比如射程三百步的床弩,或者……”
孙思邈的咳嗽声打断密语,老道医正将《医学院章程》塞给太医署令:“先教金疮缝合,再传内科汤剂。记得让画师把显微镜下的‘蛊虫’绘成《千瘟图》!”
日头正过承天门时,李蒙的马车后已跟着三十太学生。
他们粗布短打上沾满石灰粉,人手一卷《防疫手册》,正为“沸水灭菌法”争得面红耳赤。
宫墙阴影里,崔元绮的茜色披风被秋风卷上望楼。
她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突然将银杏叶簪换成手术刀制式的银钗:“春梅,明日去格物院报备——就说崔氏愿捐百车石膏粉助医学院营建。”
马车中,李蒙的指尖在平板电脑勾勒出等高线图。
渭北高原的铁矿与辽东的硝石矿被红线串联,最终在黄海之滨画了个血色的圈。
“郑彦昭……”他摩挲着夏洛缴获的狼牙项链,“你想用高句丽当跳板,却不知火药最爱硫磺的味道。”
“妖言惑众!”
尖锐的铜锣声忽然想起,卢氏家主带着十二架牛车轰然撞开人群。
车帘掀开刹那,三十多具缠满符咒的尸骸赫然在目——正是前日被大理寺处决的走私案死囚。
“李启明以邪术亵渎尸身,必遭天谴!”卢承庆将血淋淋的状纸抛向空中,“此等妖人竟妄称医道,尔等不怕瘟神降灾吗!”
方才还在显微镜前惊叹的学子们,顿时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卧槽!这家伙还没死啊?
李蒙没有被吓到,反而感到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