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午时,江元音坐马车,前往户部尚书府。
达官贵人们的府邸基本都在汴京东边,侯府与尚书府离得不远。
一刻多钟,侯府的马车便驶到了户部尚书府正门口。
江元音在雪燕、清秋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尚书府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豪华的马车,一派热闹景象。
她今日着一身天水碧云纱裙,佩戴珍珠与玉饰,低调优雅。
刚下马车,便有一位三十五六左右的夫人朝她盈盈一笑,自如朝她走来,热情道:“侯夫人,好久不见”她目光殷切地看了看江元音的肚子,又关切道:“近来脉象可稳?身子可还舒适?”
江元音只觉得面前的夫人有些许面熟,但又唤不出名字来,琢磨着她这番说辞,猜测她当是上个月齐文台生辰宴来过侯府的某官员夫人。
江元音浅笑颔首,顺着她的话,含糊回道:“一切安好,多谢关心。”
若非对方这一提醒,她甚至有些忘了,她如今在大家眼里还是有孕在身的形象。
思及此,她眸光微暗。
若要与齐司延和离,这个“孩子”也得妥善处理好。
门口候着引路的丫鬟,看了邀约贴,恭敬领着她们前往后湖水榭。
水榭里已有不少贵夫人到了,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见到江元音的身影出现在廊道上,纷纷侧头看去。
上个月定宁侯断亲,本就引发全城热议,如今病了十多载的定宁侯痊愈,更是满城唏嘘。
圣上召见定宁侯已有三日,大家都在等,圣上会给定宁侯安排什么要职。
会是文臣还是武将?
式微多年的定宁侯府,怕是要重获荣宠了。
她们中一大半会应邀出席,都是听闻了江元音会到场,觉得这是个绝佳的向侯府示好的机会。
尚书府李夫人王氏作为东道主,立即起身迎了上去。
王氏亲昵叹道:“侯夫人有孕在身,还愿应我邀约,我真是受宠若惊,荣幸之至!”
她音量不小,故意向周遭人宣告着自己同江元音关系匪浅。
江元音心知肚明,她不戳破,顺着王氏的话,道:“成日在侯府亦乏味闷得慌,多谢李夫人邀我来逗趣解乏。”
她抬眼,状似好奇地扫过水榭中的夫人们,又道:“不过这亦是我第一次出侯府参加宴请,也就同李夫人稍微熟悉些,还请李夫人多同我介绍介绍。”
这群贵妇里,会有那华服男子的夫人吗?
王氏连连点头,恭敬领着江元音往水榭走,不少会察言观色的夫人,哪用等江元音朝她们走去,率先快步迎了上来,无需王氏开口,一一介绍着自己。
江元音噙着温婉的浅笑,认真听着,在心中比对着她们丈夫和她遇见的那位锦衣华服公子的相似点。
遗憾的是,似乎没一位能对得上。
她也没完全放弃,只等着在她们的交谈里,寻出些蛛丝马迹来。
毕竟全是女眷的宴席,是最快知晓汴京权贵趣闻的地方,在齐文台那次寿宴,她便深有体会。
江元音一到,人基本到齐了。
申时温度降了不少,水榭临湖而建,避开了日头,尚书府的丫鬟们呈上消暑的饮品糕点,每位夫人身边都有贴身丫鬟执扇扇风,湖面微风徐徐,倒也还算凉快。
王氏先是张罗着大家赏荷作诗,给足大家展示才情的机会。
江元音兴致缺缺,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抚了抚腹部,王氏很有眼力见,马上领她去精心准备的软椅上落座。
王氏亲自上手为其调整了软垫靠枕,“侯夫人若有何不适,随时唤我。”
“不碍事,”江元音温声道:“我便在这赏荷听你们作诗,你们不嫌我扫兴便好。”
若是换做几日前,她或许还有心展示展示,毕竟齐司延要回朝堂,她这个侯夫人代表的是侯府,她愿意为其去交际。
现在……大可不必。
吟诗作对完,大家相继落座。
王氏朝丫鬟挥手示意,候在湖边良久的乐师们便乘船至湖中央。
众人的视线被吸引。
某夫人饮了口凉茶,望着泛舟湖上的乐师扬声感慨道:“诶,乘舟奏乐?这不是我们珩王爷最爱的雅兴么?李夫人莫不是乞巧节也去了银镜湖?”
江元音侧目看过去,她知道,这些个夫人要开始闲谈了。
指不定能听到她想要的信息。
果然,不少人附和出声。
“说起来那夜我倒是在银镜湖,珩王爷的排场可不是寻常人能比的,那夜可是齐聚了全汴京最顶尖的乐师,一人一舟,环珩王爷船舫奏乐,当真是视听盛宴!”
“可不嘛,那夜我犯困早早睡了,但我家老爷上了珩王爷的船舫,回府后同我描述,听得我是肠子悔青……”说到这她似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江元音,问道:“听闻那夜侯爷也包了船舫游湖,后来还上了珩王爷的船舫,侯夫人去是没去?”
江元音淡声回答:“乞巧节我的确去了银镜湖,记得那夜箫声空灵,犹如仙乐。”
提及“仙乐”二字,某些不可描述的记忆画面涌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侯夫人好品味!”有夫人连声赞道:“乞巧节那夜在银镜湖吹箫的正是珩王爷!”
她一语双关,连同李霁和江元音一道夸赞。
江元音听着,心口倒是涌上几分古怪。
原来那夜齐司延口中的“老男人”竟是珩王?
这时又有人叹了口气,道:“珩王爷生得是玉树临风,又儒雅多才,就是不知怎样的女子才能入珩王爷的眼,成为珩王妃。”
江元音挑眉,“珩王爷还未娶妻?”
若是未娶,想必甚是年轻,怎会是老男人?
“侯夫人不知道?”有人讶然扬声道:“珩王爷今年二十有八,不涉朝堂,唯好风月诗乐,乃汴京风流无双的郎君,不仅没娶王妃,甚至没纳个美妾!”
“从前是没纳,现在可说不准咯,”最先起头的夫人朝湖中抚琴的女子挤眉弄眼地示意道:“我没瞧错的话,湖中小舟上抚琴的乐师,当时清歌坊的南笙姑娘吧?听闻近来珩王爷可是独宠她啊,李夫人面子真广,竟能请到南笙姑娘为我们奏乐,我们……”
“陈夫人慎言啊,”就坐在江元音右手边的王氏出声打断道,“珩王爷的事,岂是我等能妄议的?”
陈夫人却不以为然,“那汴京第一贵女又不在,有甚不能提的?”
她特意加重了“第一贵女”四字的发音,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其余人都会意地捏帕掩唇轻笑。
陈夫人笑容不散,声音却冷了冷,意有所指道:“今日我们姐姐妹妹聚在这谈笑玩乐,图的就是个轻松自在,不至于会有嘴碎的人,跑去珩王爷与汴京第一贵女那搬弄是非吧?”
在场的夫人一共也就九位,除去江元音,大家丈夫的品阶都相差无几,谁都无需忌惮谁。
这些人的姐妹情最是虚假,偏生又最是牢不可破。
若有人两面三刀的告状,日后怕是要遭这群贵夫人圈子排挤。
王氏面色微僵,神色中多了些紧张与不自在。
江元音不动声色将其的反应收入眼底,越发多了几分兴致,出声问道:“敢问这汴京第一贵女是?”
“自然是国公府嫡女,许绮嫚,许大小姐啊,”陈夫人面带嘲弄,“想当年我未出阁时,许大小姐便是汴京第一贵女,”她两手一摊,“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我已为人妻母,许大小姐仍是汴京第一贵女,待字闺中呢。”
江元音不去附和点评其话中恶意,兀自问道:“为何许大小姐在,便不能提呢?”
陈夫人热心解惑道:“侯夫人来汴京才半年,平日里又不怎地出侯府,想来是不知道,许大小姐倾慕珩王爷多年,可偏偏啊——”
她故意拉长语调,环视众人交换着眼色,调笑道:“神女有意襄王无心啊。”
聚在这里的夫人,或多或少对许绮嫚都有不满。
谈不上具体的矛盾过节,只是许绮嫚素来不愿意与她们往来,落在她们眼里,便是高高在上,傲慢孤僻,难免伤了她们的自尊。
微妙的恶意在滋生流淌,有人笑道:“若是许大小姐见着南笙姑娘,还不得气昏过去?”
“贵女高不可攀,哪有南笙姑娘年轻貌美又善解人意呢?”
“可不嘛,我若是珩王……”
“好啦!”王氏再次尝试出声打断,“你们既然都这般欣赏南笙姑娘,何不好好听她抚琴?”
她神色僵硬,有强掩的惶恐与不安。
离王氏远的或许察觉不到,但江元音就坐在她身旁,看得是一清二楚。
她抬眼望向湖面小舟,余光却一直在留心观察着王氏,精准得捕捉到王氏趁着众人不注意时,紧张往右斜前方看。
江元音状似不经意地抬眸,循着王氏的目光看去,视野里出现的是园林假山。
远远的,能看到造景假山中有一凉亭。
凉亭里好似立着个男人。
也不知是不是前边大家在谈论乞巧节的事,此情此景令她脑海里忽地浮现那夜街市上,立在花灯摊贩下的男人。
紧接着那种令她不适的,黏在身上的被注视的感觉,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