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听着刘学红的话,也乐了,他看得出来,这姑娘跟小查是一个类型的,心直口快,有点二儿。
“对了,你们吃饭没有?”高远问道。
小查从床上跳下来,往沙发扶手上一坐,说道:“没呢,老听你说北影厂的伙食如何如何好,我们几个本打算来混你一顿的,看你这样子,是吃饱了?”
“想混饭吃,你们也早点来啊,这都几点了,食堂里早就没饭菜了。”
査建英四下里一看,这间不大的屋子里锅碗瓢盆,菜墩子切菜刀非常齐全,三抽桌上还放着个三角牌电饭锅,惊奇地问道:“高远儿你自个儿开火啊?”
高远点点头,“晚上写东西饿了,就会煮碗面吃。”
査建英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挑着英气的秀眉笑嘻嘻说道:“给大家伙儿煮面条吃呗。”
其他几位对小查这个提议也深表赞同。
高远翻个白眼儿,说道:“面条在抽屉里,鸡蛋在面条旁边隔着,还有点榨菜,想吃你们自己动手吧。”
“懒到家了你!”査建英戳他脑门儿一下,起身,招呼道:“姐妹们,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为了不饿肚子,大家操练起来吧。”
“好!”
“没问题!”
三位女同学也从床上下来了,积极影响小查的号召,嘻嘻哈哈投入到洗手煮面条的大业中。
“哇,高远你居然藏私,这是什么?红烧肉罐头!这个呢?午餐肉罐头!”黄蓓佳拉开抽屉后往里面看了一眼,立马大呼小叫着往桌子上倒腾东西。
王晓萍也凑了过来,一瞧,“嚯,还有黄桃罐头,山楂罐头,高老师好东西不少啊。”
刘学红笑逐颜开,“这下有口福了。”
“扔瓶罐头过来,起开我给大家分一分。”陈建功笑着说道。
嗖地一声,一瓶黄桃罐头呈抛物线状飞了过来。
陈建功一伸手,稳稳接住,问高远道:“有平口螺丝刀没?”
“费那个劲,给我吧。”杨迎明接过去,将瓶子倒过来,在瓶底狠狠拍了几下,又正过来,往瓶盖上垫了个抹布,左手把住瓶身,右手用力一转。
砰地一声,起开了。
黄桃的清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梁左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他拿过来几个小碗,用勺子给大家分了几块,先给女生送过去,然后才回来端着小碗细嚼慢咽。
“我说你小子从哪儿淘换来这些好东西啊?”杨迎明边吃边问高远道。
“北影厂发的呗,说是照顾编剧给的福利,我听说是通过关系从友谊商店买来的,罐头不是,罐头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我爸单位上发的。”
高远实话实说,也没必要隐瞒。
这年头儿,肉罐头是对外出售的,但不好买,供销社进一批,眨眼就被老百姓们抢光了。
更况且他这几盒肉罐头属于出口产品,承担着为国家挣外汇赚外国人钱的艰巨任务。
1978年,国家的外汇储备只有1.67亿美元,出口创汇,是整个国家的重任。
汪阳厂长是出了名的爱才领导干部,为了笼络高远,老厂长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他听说高远经常在房间里自己做饭吃后,为让这小子吃好一点,动用了关系也才从友谊商店搞到了几盒肉罐头。
高远对老厂长的关怀感念至深。
这也是今天中午老厂长含蓄地表示要加强合作后,他爽快答应下来的主要原因。
陈建功喝了口汤,一抹嘴换了个话题,“那位梁同志送过去的两本《电影创作》杂志在学校里风靡了,不仅老师们都抢着看,各个系的同学们也去找叶叔借阅。
大家对你创作的《瞧这一家子》的评价呈现出两极分化状态。
75、76级的工农兵学员评价你写的这个剧本荒诞有余深度不足,幽默与深刻结合的不到位,对一些社会丑恶现象的揭露也不彻底,根本就是凭空捏造出来的故事。
咱班同学听说后立马不干了,叶叔和老颜义愤填膺,刚准备带领大家去跟那些个只会搞斗争,高小都没毕业的家伙们理论一番时,被南老和赵老师拦住了。
南老说,他会出面解决这件事情,让我们不要冲动。
大家伙儿这才冷静下来,要不然,就算打不起来,引发一场大辩论也是在所难免的。”
杨迎明也放下了小碗,声音低沉道:“南老对你的爱护让大家伙儿都深感嫉妒啊,老先生一出面,所有质疑声瞬间消失。
我听说老先生为了保全你的声誉,亲自找了几个工农兵学员谈话。
那几个挑头的工农兵学员,一进南老的办公室就差点儿给老先生跪了。”
高远苦笑着说道:“不论是小说,还是剧本,引发争议和讨论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人和人之间的思想是有差距的,这点我有心理准备。
我只是没想到,这事儿还把先生给惊动了,这可让我羞愧地无地自容了,师恩深重啊。
你们也是,我写的这个故事有争议让他们争论去就得了,真没必要冲冠一怒就要去和他们辩个高下。”
“话不能这么说,你是咱们班第一个创作的剧本被电影厂看中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代表的是全班的荣誉,甚至是整个77级文学专业的荣誉。
咱班自己人必须得拿个态度出来,否则就太让人小瞧了。”
黄蓓佳端着两碗面条走过来,放下后神情严肃地说道。
高远冲几位拱拱手,情真意切道:“感谢哥哥姐姐们的鼎力支持,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了,哥哥姐姐们看我以后表现的吧。”
査建英也端过来两碗面条,笑嘻嘻说道:“不光我们支持你,我听说经济系那个叫乔珊的姑娘为了给你正名,上完课后跟同班同学拍了桌子,把全班同学都给镇住了。
高远儿,乔珊是不是你对象啊?”
一听这话,几位都围了过来,望着高远笑得一个比一个鸡贼且八卦。
乔珊为了给自己这部作品正名,居然跟同学拍了桌子?
高远先是惊讶了一下,又无奈地叹了声气,说道:“你们可别瞎胡猜啊,我向教员他老人家发誓,我和乔珊同学无比纯洁,硬要说我俩有什么关系的话……
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俩是高中同学,是革命战友。”
小查嘁了一声,“你当我们眼瞎呢,你当人家是高中同学,是革命战友,人家对你的好感却不加掩饰。”
王晓萍笑道:“没错儿,前两天你没去上课,乔珊同学去班里找过你好几次,还跟我打听过你在哪儿,在干什么?”
高远急忙问道:“你怎么回答的?”
王晓萍狡黠笑道:“实话实说呗,我跟她说,你在北影厂剧组呢,至于干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
高远捂着脑门儿做痛心疾首状,“姐啊,你可真能给我添乱。”
对乔珊那个姑娘的性格特点,高远特别了解。
说穿了,乔珊就是个轴破苍穹的女生,她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高远能猜到乔珊为什么转变了对自己的看法。
原因无非有那么两点,首先是高考成绩,刚报到那天,这姑娘在大饭厅刻意地靠近,已经让高远咂摸出她对自己态度上那点小小的改变。
其次嘛,怕是和自己创作的这个剧本密切相关。
高远有点害怕了,轴姑娘一旦认了死理儿,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
这辈子高远都没打算再跟乔珊产生任何交集。
王晓萍嘿嘿笑道:“逗你呢,你还当真了,她是问过我,但我跟她说,我和高老师不熟,不知道他去干啥了,你去问问别人吧。”
高远松了口气。
黄蓓佳笑靥如花道:“不过大家都能看得出来,那姑娘对你挺上心的。”
高远耸耸肩,态度鲜明地说道:“哥是她这辈子都别想得到的男人。”
“咦……”大家发出鄙夷的嘲笑声。
李健群不请自来,见屋里人头攒动,几位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女端着碗大口吃面,茶几上还摆着几个打开的肉罐头,李健群怔了一下,轻声问高远道:“高老师,打扰到你们了吧?”
高远忙起身,迎上前笑道:“没有没有,都是我同班同学,过来看望我的。健群姐快请进。”
“我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就不进去了,就是,就是给你做了件夹克衫,略表谢意,偌,送你了。”李健群俏脸一红,这才把藏在身后的夹克衫拿出来,塞到高远手中,然后转身跑了。
略表谢意?
看着这件藏青色的夹克衫,样式跟后世的行政夹克一般无二,高远心里美得跟吃了蜜蜂屎似的。
他懂姐姐的心思,大姐姐这是感谢自己向导演推荐了她呢。
这件夹克一定是大姐姐亲自设计,然后买了布料找裁缝店进行加工的。
难怪前几天她过来请教问题的时候,偷偷比量自己的上衣尺寸,敢情是为了给自己准备礼物呀。
哎呀,这份礼物送的可太合自己的心意了。
摸着精细的面料,高远此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飘欲仙了。
“高老师,那姐姐是谁啊?是你们剧组的演员吗?”黄蓓佳笑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