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来到剧组,受到了王好为导演和众位演职人员的热情接待。
吴组缃先生让大家继续拍摄,不要因为他们的到来耽误了工作。
王好为说好,招呼大家开工。
在老胡家还剩最后一组镜头。
这段剧情讲的是,嘉奇和小红约会后回到家,偷摸把一朵月季花插进花盆中,被他爸发现了,这花是老胡种的,他见不成器的儿子把花拔了,又插进花盆企图蒙事,拿着花走到他房间门口。
做贼心虚的胡嘉奇耳朵竖得像天线,站在门口听外面的动静,听到脚步声,他开了门,父子俩之间的一场针锋相对。
大概是因为有老师教授们在场的缘故,陈佩斯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连走两遍戏都没找到之前的节奏。
看得王好为直皱眉头。
郑导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喊停后冲陈佩斯招招手,说道:“嘉奇你过来,我给你讲讲戏。”
陈佩斯急忙走过来。
“你那个神态就不对,完全没有了之前那股机灵劲儿,这段儿讲的是父子之间的冲突,你首先得把做了坏事后怕被人发现而心里不安的状态表现出来,神态上面得有些变化,然后才是跟你爸的对话,心虚又理直气壮的样子。
懂了吗?”
没懂。
陈佩斯有点儿懵,想了想后他问道:“那郑导觉得我该怎么展现这个神态变化才更合适啊?”
郑导继续现场教学,“你看我,首先,耳朵贴在房门上,眼珠子转起来,鬼鬼祟祟的样子,还有,屏气凝神,听到脚步声传过来后立马打开门,然后咧嘴笑,要笑得尴尬点儿。”
他边说边演示,在众人都给看乐了。
李健群绷不住,对高远说道:“什么啊这都是?就没见过这么讲戏的。”
乐黛云问高远,“平时不都是你小子给演员们讲戏吗?”
高远多少能揣摩出一点郑导的心思来,他这是见来了不少大腕儿,挣表现呢。
也不点破,高远笑着说:“郑导是前辈,给演员讲戏很正常啊。”
乐黛云啧了一声,说:“这戏讲的,稀碎。”
其他几位老师看得也直摇头。
江南之低声说道:“不接地气儿,太深,他说的那些,那位演员同志似乎听不懂啊。”
高远也看出来了,郑导越说佩斯越迷糊。
但他这时候是不好插嘴的,接过话茬来就把老郑给得罪了。
郑导见陈佩斯一脸茫然,他有点着急了,“我哪句话你听不懂啊?还是我做的示范你看不懂?好好揣摩揣摩不行吗我的同志,学都学不会,后面的戏你怎么拍?”
陈佩斯尴尬笑着,说:“要不,我再试一遍吧。”
郑导蹙着眉头摆摆手,示意陈佩斯走人,扭过头对王好为说道:“导演,再试一遍吧。”
王好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郑导喊道:“来,再试一遍啊,《瞧这一家子》第61镜,开始!”
陈佩斯回到门后面,按照郑导的要求,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做倾听状,接着开始转眼珠子,俩眼珠子转得那叫一个滑稽。
高远实在忍不住了,开口说道:“什么玩意儿啊这是?胡嘉奇你过来。”
他以后世的眼光看这个年代的表演方式,怎么看怎么别扭。
演员的表演太僵化且太程式化了,他看着闹心,特想注入点新鲜东西,也就顾不上得不得罪人了。
听到高远的招呼,那个货眼睛一亮,答应一声后弓着腰小跑过来,跟狗奴才似的。
“高导儿您说,我听着呢。”他笑得很猥琐。
郑导的脸色乌云密布,以前之所以在高远给演员讲戏的时候他表现出一副谦虚好学的样子来,是因为高远讲得确实好,自己能跟高远学到东西。
他深谙学到手的东西才是自己的这个道理。
自认为听高远讲了那么多表演方面的技巧了,已经偷师成功,又赶上北大中文系的大佬们登门造访,他就想展现一次,也好让大佬和厂领导们看看我的本事。
为将来有机会单独执导一部电影铺垫铺垫。
没成想,自个儿又是深刻解读故事内容,又是声情并茂地亲自示范,陈小二还是理解不了。
结果高远看不下去了,当着众人的面玩了出现场教学。
显你水平高是吧?
你这不是诚心让我丢人现眼吗?
他把高远恨上了。
高远可不管他怎么想,他伸手拍打着陈佩斯的双颊,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说道:“松弛!松弛!我跟你强调过多少次了,别整那些太深的玩意儿,你的表演技巧到不了那个水平!
也别上什么技巧,你现在想一想,小时候偷吃邻居家石榴被邻居王大爷发现后是什么心情?”
“紧张。”
“然后呢?”
“怕挨揍。”
“还有吗?”
“撒丫子就颠儿。”
“王大爷把你偷石榴吃这事儿告诉老爷子了。”
陈佩斯恍然大悟,“爸,您别生气啊,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高远瞪他一眼,“记住这个感觉,一会儿用得上,去吧。”
“诶,好的。”他颠儿了。
吴组缃和江南之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惊讶。
乐黛云和王瑶也在对视。
王瑶轻笑道:“这小子可以啊,有点儿东西,这么讲戏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没啥大道理,用最通俗易懂的话引导、调动演员的情绪使其入戏,我也是头回见,不过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您瞧,那位演员的表演自然了很多。”乐黛云夸了高远几句后,一努嘴。
王瑶看过去,果然,陈佩斯的表演自然流畅了起来。
王好为也很满意陈佩斯这一遍的效果,“好,嘉奇,就按照刚才的表现演。各部门注意了,咱们正式开拍,场记,打板儿!”
场记拿着板儿吆喝道:“《瞧这一家子》第61镜,开始!”
状态回归的陈佩斯发挥得非常出色,几乎一点表演的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为了稳妥,王好为还是保了一条。
这条过了后,在老胡家的所有戏份彻底拍摄完成了。
众人啪啪鼓掌。
陈佩斯喜不自胜,撩起衬衣下摆擦擦汗,笑着走过来,对高远说道:“还得是你啊,要不然哥哥今天可丢大人了。”
郑导演目光似电看过来。
高远微微一笑,道:“刚才怎么回事?”
陈佩斯看看各位老师,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阵仗太大了,老师们在,我心里突突跳,没放开。”
吴组缃等人都笑了起来。
江南之拍拍陈佩斯的胳膊,称赞道:“演得不错,老陈,你这个儿子很有表演天分。”
陈强走过来,眯眼一笑,说:“南老过奖了,他才入行几年啊,拍这部戏之前只演过一个宋兵乙,他还差得远着呢。”
“跟你这种演了半辈子戏的老家伙是没法比,但在年轻人里面,二子算是出类拔萃的了,一点就通啊。”吴组缃也夸了一句。
“那是因为小高教得好,他这身本事,是小高一点一点给磨出来的。”老爷子一点都不贪功。
王好为也说道:“陈老这话没错,老师们教出来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啊,小高到剧组后,给我们帮了太多忙了,尤其是在给演员们说戏这方面,他知识储备之全面,对表演方式独特的见解,别说演员同志们了,连我这个导演都自愧不如。”
高远忙谦虚道:“老师们过奖了。”
江南之望向高远的目光……
怎么说呢?
有一种得徒如此足慰平生的味道。
这时候,汪阳笑着说道:“各位老师、教授们,请大家移步会议室吧,咱们去座谈座谈。”
吴组缃笑道:“好,去会议室坐下来聊聊。”
高远挽着江南之的胳膊,跟随众人出了门,下楼去主楼会议室。
会议室早已布置完毕,两排三抽桌遥遥相对,桌面上摆放着带把的白茶杯。
大家走进去落座后,刘小庆、张金玲、李健群一人拎一把暖瓶,给众人倒上水。
乐黛云瞧一眼李健群,笑着说:“这姑娘真俊。”
高远嘿嘿笑道:“好看吧,我也觉得好看。”
“瞎说什么呢你?”瞪他一眼,姑娘红着脸对乐黛云说:“老师请喝茶。”
乐黛云接过茶杯道声谢,又笑眯眯打量二人一番,咂摸出点儿味道来,见李健群转身走了,她低声问高远道:“看上那姑娘了?”
高远也小声蛐蛐:“您目光如炬。”
乐黛云扭头儿就跟王瑶八卦起来,“年轻人向往爱情呢。”
王瑶的目光追逐着李健群,“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嘛,是个不错的姑娘啊。高远,放心大胆去追,老师们支持你追求爱情。”
高远惊讶道:“咱们学校不是不让同学们谈恋爱吗?”
王瑶说道:“那是不让在学校里谈恋爱,怕会影响学习。”
“也就是说,在外面谈恋爱,学校管不着,懂了,谢谢老师提点。”
“我可啥也没说啊,都是你自个儿猜测的。”
高远笑而不语。
座谈会是由汪阳主持的。
老厂长先对北大中文系老师、教授们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然后又说了一堆官话、套话。
他说完,又让王好为导演给老师和教授们介绍一下电影的拍摄情况。
于是王导接着讲,已经拍到什么程度了,还有多少戏等着拍,预计什么时候能拍完巴拉巴拉。
记者们也不闲着,捧着照相机拍拍这个照照那个。
还给高远来了两张特写。
这货比画剪刀手,很二的样子。
不过在记者们眼里,简直是阳光帅气的大男孩儿啊。
一个叫陈贝贝的女记者也不怕浪费胶卷,咔咔咔给高远来了个三连拍。
王导介绍过影片的拍摄情况后,轮到高远发言了。
江南之引导他:“高远,你就简单说说创作这个故事的心路历程吧,是什么因素让你萌生出要创作这么一个喜剧故事的?”
是因为缺钱呐。
高远默默念叨句大实话,口是心非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具体因素,非要找一个创作思路的话,我记得去年高考结束后,我去棉纺厂给我小姑送东西。
在厂门口等待她的时候,听到了几名工人师傅的交谈。
工人师傅说,生产线新安装上的光电探纬器简直太好用了,不仅节省了操作时间,还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
我留意上了,等小姑回到家后,我问起她光电探纬器的工作原理。
她跟我讲了讲。
又说,生产线上自打安装了这台小机器后,确实节省了人力成本,尤其是她们这些一线工人,明显感觉到劳动强度比以前下降了许多。
我小姑还感慨,科技叫生产力。
她这句话才是我创作这个故事的源泉吧。”
江南之点着头,笑道:“科学技术叫生产力,这个重要论断早在75年9月26日,邓公在听取中科院的工作汇报上就提出来了。
高远,你小姑能记住这句话,说明她是个勤学好思的女同志。
你能从她这句话中琢磨出一个故事来,并在故事中将科技推动工厂发展生动形象地展现出来,这个敏锐的观察力,和延展性深入的思考能力,也值得赞扬。”
没等高远开口道谢,吴组缃接着江南之的话往下说:“作为一名剧作家也好,还是作为一名文学家也罢,深入细致地去观察生活,观察社会,观察人群,都是必须要去培养的一个习惯。
高远这一点做得难能可贵,他用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刚劲有力的笔触创作了一个好故事。
《瞧这一家子》这个剧本我们在座的老师都看过,起初不太敢相信这个剧本是出自于小高远的手笔,还有人质疑过,是不是小高远请了代笔。
后来我记得南老跟他当面交流过一些剧本的细节,这才印证了这本子确是高远创作的。
作为你的老师,我们为你能够写出这么一个好故事来感到骄傲。
但也给你提个醒,我们可以骄傲,你一定要戒骄戒躁,要创作出更多更好的故事来,为丰富广大人民群众的业余文化生活服好务。”
高远笑着说道:“先生,学生记下了。”
吴组缃欣慰点头,又对记者们说:“记者同志们不是一直想采访一下我们中文系这位大才子吗?现在可以向他提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