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全体师生的关注。
因为高远已经跟肖卫国打起来了。
闹大了!
302这帮人可不是吃素的,眼见着同学们围成一个圈,把高远和肖卫国圈在里面。
陈建功一个眼色,梁左、葛兆光和苏牧心领神会,跑上前联手将肖卫国摁在地上施以老拳。
颜乾虎也不含糊,闹剧因他而起,他当然得拳脚相助。
小查等几个女生一看,得,咱们也别慎着了,一起上吧。
军训的第一天,可怜的肖卫国教官就被抓了个满脸花。
你肖卫国再勇猛再顽强,也不想想,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呐。
况且77级这帮子人有90%都在农村待过,一个个身大力不亏的,哪个不是把打架的好手啊。
系主任费振刚和班主任赵建福匆忙跑过来的时候,肖卫国已经被揍得满地打滚了。
“停住!都给我停住!”
费振刚急了,先把小查拽开,又去拽王晓萍。
赵建福左手抓住黄蓓佳的胳膊,右手擒住龚玉的手腕,一抬腿踹在苏牧的小腿肚子上,也大声喊道:“干什么呀你们这是?殴打人民子弟兵,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这个罪名可太严重了。
同学们闻言全都住手了。
费振刚一看,肖卫国浑身是土,鼻青脸肿,趴在地上狼狈不堪。
这他妈是往茅坑里扔石头,激起多大的民愤啊。
他自始至终相信,北大学子们不会无缘无故闹事,肖卫国被痛殴,原因一定出在肖卫国身上。
费振刚低下身子,将肖卫国扶起来,问道:“肖教官没事吧?”
肖卫国脸都丢尽了,瞪着俩眼珠子说道:“费主任你看我像没事的吗?这帮学生,太无法无天了!对革命军人痛下杀手,他们想干什么?
想要与人民为敌,与人民军队为敌吗?
我严重怀疑,这批学生中,存在现行反革命分子!
就是他!”
说着,肖卫国双眼喷火,怒指着高远。
费振刚皱了皱眉头。
旁边的陈建功一巴掌扇在肖卫国的手指头上,愤怒道:“扯什么王八犊子?咋还颠倒黑白了呢?”
査建英说道:“这哪是颠倒黑白啊,分明是倒打一耙,是恶人先告状!”
梁左冷笑道:“好大的帽子,你要说高老师是现行反革命,那我给你扣一顶利用职权欺压人民群众的帽子你敢接着吗?”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被你记到狗脑子里去了,你他妈也好意思开牙!”黄蓓佳也不是好惹的,掐着腰,一张嘴就往外蹦脏字儿。
同学们群情激奋,七嘴八舌控诉着肖卫国的所作所为。
高远咧嘴笑着不说话,但在内心感慨,哥在同学们心目中威望真高啊。
现场乱作一团。
费振刚脑袋嗡嗡的,他高声喊道:“都给我闭嘴!一个一个说,到底怎么回事?”
此时,部队首长也闻讯赶来。
一看肖卫国那熊样,首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问费振刚道:“怎么回事?谁把我的兵打成这样了?”
费振刚苦笑道:“首长,我也正在调查。”
“赶紧查,查出来后严惩不贷!”
“不用查了,我打的,来吧,我看你打算怎么严惩我。”高远站了出来。
“我也打了。”陈建功!
“也有我一份儿。”梁左!
“我踹了两脚打了不知道多少拳。”葛兆光!
“这王八蛋胸口上那个脚印是拜我所赐。”苏牧!
“我给他屁股蛋子来了好几下。”颜乾虎!
“他的脸是我们几个挠花的。”小查、小王、小黄、龚玉几个挺身而出!
“我们全班都动手了,你要处理,连我们一起处理吧!”全班狂呼!
首长傻眼了,看着肖卫国,心说,同志哥,你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把这帮高材生们激怒成这个样子?
看着一张张正气凛然的面孔,他意识到问题不简单。
再看看耷拉着脑袋的肖卫国,首长同志心里明白了些什么。
他低声对费振刚说道:“费主任,就不要在操场上影响其他班级同学们的训练了,这件事情,咱们去你办公室说清楚吧。”
费振刚想了想,说道:“也好,依我看,还得上报学校领导,首长,军训期间发生教官与学生之间的冲突,这不是一件小事。”
首长也不愿意担责任,点头说道:“好,那就跟沈校长知会一声。”
赵建福忙说道:“我这就去跟克琦副校长说一声。”
费振刚环视一圈诸位同学,冷声说道:“你们几个跟我来!”
高远和几位对视一笑,老老实实跟在费振刚身后往施德楼那边走去。
施德楼是北大教授教师们的办公楼,气势恢宏。
但这会儿大家却没心思多瞧一眼。
首长也带着肖卫国走在后面,两人低声交流着。
首长的面容一片铁青,恨不得踹这家伙一脚。
看看他的大花脸,心下一叹,忍住了。
系主任办公室大概有二十个平米,宽敞明亮。
主要涉事者高远、陈建功、葛兆光、梁左、苏牧、颜乾虎,还有小查等四名女生往里一戳,再加上肖卫国,办公室就有些拥挤了。
费振刚邀请首长落座。
刚坐下,沈克琦副校长就在赵建福的陪同下急匆匆走了过来。
费振刚和首长又站起身。
头发花白满脸慈祥的沈克琦跟首长握了手,说道:“给部队的同志添麻烦了。”
首长满脸惭愧,道:“校长您可别这么说,我非得羞愧地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可。”
沈克琦落了座,目光在诸位同学脸上一一扫过,严肃地说道:“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殴打教官?”
高远刚想开口,被颜乾虎拽住了。
颜乾虎向前走了一步,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说道:“沈校长,这事儿我来说吧,是这样的……”
他把事发的来龙去脉介绍了一遍,不夸大,不添油加醋,只阐述事实。
“建功有句话说得没错,我们大多没经历过军训,不懂军训的规则,所以,是因为我的冒失才造成了今天的冲突,这事儿不怪高远他们,学校要追究责任,就追究我的吧,给我什么处分我都接受。”
沈克琦点点头,沉默不语。
首长瞪着肖卫国,沉声问道:“这位同学说的是事实吗?”
肖卫国此刻嚣张气焰全无,他低着头说道:“是。”
“你他妈当兵当傻了?”首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视着肖卫国,大声吼道:“还是班长当久了脑子生锈了?新兵刚入伍也不是这么个训法的!
何况你面对的是一群国家的栋梁之才,是一群一心扑在钻研学问上的高材生!
你自个儿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就算了,还不许人家给你指出来,你自尊心很强大啊,强大到听不进一点不同意见去了!
谁反对你谁就活该受罚呗。
你他妈是谁啊?
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吗?
是封建社会的皇帝老儿吗?”
“师长,我错了……”肖卫国喏喏地说道。
“你不该向我道歉,你应该向这帮同学们道歉!艹,要我说,你这顿打挨得不冤!揍得轻了!”
肖卫国羞愧地抬起头,对同学们说道:“对不起各位了,我犯了教条主义错误,自大主义错误,请同学们原谅我。”
大家一言不发,看都不看他一眼。
沈克琦咳嗽了一声,先对首长说道:“长庚同志,你先消消火,坐下喝口茶。”
首长一笑,又坐了下来。
沈克琦望向高远几人,继续道:“你们几个也不是一点错误都没有,对教官存在意见可以提嘛,怎么能打架呢?”
“他也得听得进去啊,就是欠揍。”高远嘀咕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听。”沈克琦是今年七月份刚被任命为北大副校长的,对高远一点都不熟悉。
高远可不怵这个,梗着脖子说道:“我说他欠揍。”
“还反了你了!你叫什么名字?敢顶撞老师,你信不信我开除了你!”老头儿怒了。
小查吓坏了,拉一下高远的袖子,轻声道:“祖宗,你少说两句吧。”
高远从鼻子里喷出一道气来,冷笑道:“都说北大学风开明,我看也不过如此!”
沈克琦腾地站了起来,面红耳赤,气得浑身发抖。
“高远!怎么说话的?你放肆!”
这话不是费振刚说的,也不是赵建福说的。
江南之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对准高远的屁股就是一脚。
挨了一脚,高远连个屁都没敢放,心里却无比踏实。
他跟明镜儿似的,我亲爹护犊子来了。
费振刚和赵建福飞快地对视一眼,嗯,危险解除了。
果不其然,江南之走到沈克琦面前,拽着他坐下,然后说道:“多大年纪了,还跟个小年轻儿的动火气,你不怕你那老肝脏承受不住啊。”
沈克琦呼呼喘着粗气,“我快要被这小子气死了,犯了错不承认,还满嘴的理由,这是谁教出来的学生?也太没规矩了!”
“我教出来的。”江南之语出惊人。
沈克琦目瞪口呆。
江南之笑道:“给你介绍一下,这小子叫高远,是我的关门弟子,77中文系文学班的学生,去年京城的高考状元,也是今年学校‘五四青年奖章’的获得者。
他创作的剧本《我这一家子》被北影厂采用,电影已经拍完了……
什么时候上映来着?”
高远忙说道:“十月一号。”
江南之点点头,又道:“另外,他前阵子又创作了两个剧本,也被北影厂拿下了,给学校争得了巨大的荣誉啊。”
沈克琦尽管对高远取得的成绩也感到惊讶,但他是个很老派的人,哼了一声后说道:“取得了些许成绩就理所应当认为有翘尾巴的资格了?
我们党向来讲究有功就奖有错必罚!
成绩和错误不能相提并论!
高远同学,这点你认同吗?”
高远心里不忿,嘴上却很老实,“我认同。”
“你承认这次冲突,虽然源自于颜乾虎同学的言语冒失,却也是因为你率先对教官动手所引发的吗?”
“我不认也不行啊。”
老头儿没听出高远话里的讽刺味道,说:“你认可就行,有道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先对肖教官动手,也不会爆发出这么严重的冲突,你的不当行为对学校优良的声誉造成了特别巨大的恶劣影响。
我决定,对你处以记大过处分一次,记入档案,什么时候撤销处分,视你今后的表现决定!”
“这是杀鸡儆猴啊,老师,我不念了,我退学。”高远说道。
江南之怒火中烧,大声道:“敢!当我面欺负我徒弟,你个老家伙这是逼着我跟你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