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听窗户外面有人喊:“小高,楼下有人找,赶紧下来。”
“哎,来了。”他挺纳闷儿,这会儿谁来找自个儿啊?
跑到楼下一看,老爸推着自行车正笑眯眯看着自己。
高远紧走两步,来到老爸跟前,扶着车把手惊喜道:“爸,您回来了,事情办的顺利吗?”
高跃民点头微笑道:“特顺利,两天就办完了,不光把你姐的户口和粮食关系都迁了回来,垦区领导也给你小叔放行了。”
“那就好那就好,这下我姐和我小叔两颗心算是放进肚子里了。您这是刚下班?”
“嗯,昨天夜里到的家,学院里太忙了,我也不好老请假,今儿就回去销假工作了。走,儿砸,上车回家。”
高远低声说道:“爸,我稿子还没修改完呢,这会儿还不能回家。”
高跃民哈哈一笑,说道:“耽误一晚上也耽误不了多少事儿,今儿你还真得跟我回去,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大伯解放了!”
高远咝了一声,顿觉惊喜,笑着说道:“那是必须得跟您回家了,我大伯在家等着呢?”
说着,他接过车子来,蹁腿上去,让老爸坐后座上,等老爸坐稳了,像是蹬风火轮一般风驰电掣着冲向北影厂大门。
高跃民扶着他的腰,一阵心惊肉跳,“你慢着点儿,慢点儿骑,你大伯还在办手续,给我打电话说,还要先去单位里报个到,没那么早到家。”
高远这才放慢了速度。
记忆中,上辈子大伯被解放,是年后发生的事情了。
这辈子提前结束隔离审查,是不是跟自己有关,高远也不确定。
不过说来,大伯出来了,就代表着一家人终于齐整了。
爷儿俩回到家时刚过四点钟。
接到高跃华被解放消息的张雪梅、高跃林、高跃然和高雅全部在家等候着他的归来。
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
高远刚进门就被姐姐拽住了,“我听咱妈说你去北影厂改稿了?你小子可以啊,居然不声不响地写了个剧本出来,还被北影厂看中了,弟弟你可以的。”
高跃然也走过来,好奇宝宝似的笑着问道:“小远子,北影厂大不大啊?伙食标准好不好呀?”
高远嘿嘿笑着说:“姐姐过奖了。我再回答小姑的问题,北影厂很大,占地面积得有个100多亩。
吃得也还算不错吧,包子、馒头、米饭、油条之类的主食供应充足,每顿能有四个菜,不过大多是青菜,很少见荤腥。”
高跃林笑道:“这年头,能吃到青菜就已经很不错了,你可知足吧。”
高雅又问道:“小远,你写了个什么故事啊?”
高远简单介绍了一下。
“稿子修改完,是不是就要被拍成电影了?”高跃然紧跟着又提了个问题。
高远说是。
小姑冲他竖起根大拇指。
外面传来嘀的一声汽车喇叭的鸣响。
高跃民一跃而起,脚步匆忙往外面走去。
几人随后跟上。
走到门外,高远先看见一辆方头方脑的212吉普车停在门前。
紧接着,高跃华拉开后车门走下车来。
副驾驶上跟下来一个穿着军装领导模样的中年男子,他身后是一个拎着包的年轻人。
“大哥,欢迎回家!”高跃民来到高跃华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眶中有泪光闪动。
高远发现,大伯的嘴唇也微微颤动着,他抽出一只手来狠狠拍了拍老爸的胳膊,点着头语无伦次道:“回家了,我回家了。看到你们都安然无恙,我高兴啊。”
高跃林凑过来:“大哥。”
高跃然:“大哥。”
高远、高雅:“大伯好。”
“好,好啊。”
张雪梅笑着说道:“外面冷,大哥和几位同志进屋说话吧,年根儿底下,别动感冒了。”
高跃华这才说道:“对对对,进屋进屋,李处长,小靳,还有司机师傅,进来喝杯茶暖和暖和吧。”
中年人李处长笑着说好。
一群人呼啦啦走进院子里。
东屋的刘婶眼见着老高家的顶梁柱回来了,心里咯噔一下,对正一口口抽烟袋锅的刘前进低声说道:“坏了,高家老大放出来了,这下要遭!”
刘前进听了她的话烟也不抽了,慌忙站起身,透过窗户往外一瞧,不禁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不是说被打成右派了么,这也能翻身?”
刘婶叹声气,“既然都公开露面了,可不就是翻身了么,这下坏菜了,高家老大一解放,说不定工作也被恢复了,他被隔离前可是部级高官,这要是恢复了工作,他发句话,咱这房子怕是住不下去了。”
刘前进:“唉……”
高跃华进了屋后,先打量了一下房子的状况,见挺宽敞,心下诧异。
高跃民简单说了句:“之前住南屋,老三和小雅回来后实在住不开,就找街道办的周主任帮忙协调了一下,我们才和老魏家换了房。”
高跃华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愧疚,却也没再多说这个事情。
各自落座后,高远和高雅充当起服务员,给大伯、李处长几人泡了茶端过来。
李处长接过茶杯,笑眯眯看着高远,问道:“你就是咱京城的高考状元高远吧?”
高远又开始装腼腆了,他低声说道:“高考状元是蒙的,比我优秀的同学多的是,只是他们没发挥好罢了。”
李处长呵呵一笑,扭头对高跃华说道:“部长,您这个侄子还挺谦虚。”
高跃华也看着高远笑道:“老李你可不要被他的表象迷惑了,之前他可不是这样的,顽皮得像一只猴子。”
高远没皮没脸地说道:“人都会长大的嘛。大伯,您官复原职了?”
听高远问起这茬来,大家也都满脸期待望着高跃华。
高跃华喝口茶,笑着揭开谜底:“部队是回不去了,组织上安排我到文化部任职,我已经去报过到了,过完年正式上班。”
“恭喜恭喜。”高远笑嘻嘻拱着手说道。
大家也都向高跃华表达着祝贺。
这时候,李处长说道:“我来呢,有两个任务,第一是护送部长安全到家,第二,代表组织给高部长一个正式的结论。”
家人们脸上都禁不住严肃起来。
李处长清清嗓子,继续说道:“高跃华同志是忠诚的、优秀的、经受住考验的GcZYGm干部……”
人都解放了,结论也当然会还高跃华一个清白。
李处长说了三分钟才止住了话头。
高跃民激动地跟他握手,说着感谢的话。
李处长笑着说:“跃民就别见外了,都是应该的。好了,我的工作结束了,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部长,辛苦司机同志送我一趟吧。”
高跃华点点头,对司机说道:“陈师傅,辛苦一趟,把李处长安全送到家。”
陈师傅放下茶杯笑着说好。
一家人把李处长送到门口。
李处长死活拦着不让大家出院门了。
回到屋里,高远那死皮赖脸的劲儿又上来了,他双手往高跃华面前一伸,说:“大伯,咱俩打那赌您还记得不?我将校呢大衣呢?”
“打赌?你们爷儿俩打什么赌了?”高跃民不解地问道。
张雪梅几个好奇的也看过来。
高跃华抬头在他脑门儿上敲了一下,“混小子,可真有你的,还惦记着呢。”
他又对高跃民几个笑着说:“高考刚结束那几天,这小子去看我,我说咱家今年能出两个大学生,他跟我急了,说我瞧不起他。
就跟我说他也能考上大学,不信就打个赌,我答应了。
我们爷儿俩的赌注是,他赢了得我一件将校呢,他输了白给我做一个月饭。
我是真没想到啊,你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了还,不仅顺利考上了大学,还成了京城的高考状元。
你这个高考状元要不是经过组织上认定的,谁跟我说,我都会觉得他一定是发烧说胡话呢。”
一番话说得全家人都笑了起来。
高远撇着嘴嘀咕道:“您甭说这些个有的没的,我看您就是想耍赖,不兑现承诺。”
“混小子,你小看你大伯的信誉度了。”高跃华一伸手,那个叫小靳的年轻人立刻递给他一个包。
他又把包递给高远,说道:“一件将校呢大衣而已,你大伯至于跟你耍赖么。拿着吧,归你了!”
高远喜滋滋接过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将大衣取出来,猛地发现包底下还有一套毛料军装和一双三接头大皮鞋,惊喜地问道:“伯,这套衣服和这双鞋也都是给我的?”
大伯开怀一笑,道:“都是奖励你的,祝贺你啊小远,给咱家争脸了,咱老高家也出了个北大生,大伯高兴啊。
还有,跃然和小雅的礼物我也都准备好了,今儿车里放不下,赶明儿我让人给你俩送过来。”
高跃然和高雅一个说谢谢大哥,一个说谢谢大伯。
高跃华从进屋后笑容就没在脸上消失过。
其实大家心里也都明白,他这是在用送礼物的方式弥补前些年来他对大家的亏欠。
这个家庭的成员们,受他的牵连太多了。
高跃华深感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