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有同学掏出一包经济烟来,啪地往课桌上一摔,挑衅一般对吕乃岩说道:“老师,我这会儿能抽吗?”
高远循着声音看过去,见是个其他专业的同学,心说哥们儿你胆儿不小啊。
他也觉得吕乃岩是在开玩笑。
学校的教学风气再开放,也不可能允许同学们在课堂上抽烟。
天方夜谭嘛这不是。
没成想吕乃岩笑呵呵走到那位同学面前,看一眼课桌上的经济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他,说道:“抽我的。”
这烟,自个儿是接还是不接啊?
那同学在风中凌乱。
周遭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吕乃岩也笑着说:“怎么?还得让老师给你点上啊。”
同学这才赶忙把烟接了过来,嘿嘿笑着摸出火柴,擦着了,先给吕老师点了,自个儿哆哆嗦嗦点了烟,猛抽一口,烟气入肺,然后从鼻孔中缓缓流出。
一看就是个老烟枪。
同学们沸腾了,还真让抽烟啊。
大家有烟的摸烟,没带烟的问周围关系不错的同学:“带了没?”
吕乃岩这时候说道:“我先说好啊,抽归抽,但是得分批次来,你们一起抽,咱这教室再宽敞,一节课上下来怕也就成烟雾缭绕的人间仙境了。
再说,照顾一下女同学们的感受嘛,因为抽烟影响到女同学们听讲,你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最重要的一点,不要影响到正常学习。”
同学们轰然叫好。
吕乃岩重新走回到讲台,正式开始上他的第一课。
吕乃岩讲课极富感染力,曹雪芹、罗贯中、蒲松龄、鲁迅、巴金、托尔斯泰、莎士比亚、巴尔扎克的经典着作他如数家珍。
同学们听得如痴如醉。
抽烟?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抽烟啊。
都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不能自拔。
一堂大课让高远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他也有很大收获。
吕老师对中国文学发展史研究的非常透彻,他极少动用到教材,语言生动风趣。
用国外名家举例,同中国近现代作家的作品作比较,以此来讲述中国文学的发展历史,和各个阶段发展中的优劣。
在整堂课中,高远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光课堂笔记就写了满满三页。
当吕乃岩朗盛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了,下课。”
他才缓过神来。
不由得感慨道:老师的教学水平和学校的学习风气真的会让一个学渣重燃对学习的热情。
课间休息二十分钟。
同学们各自找相熟的朋友嗨聊起来。
査建英手托着腮问高远:“中午吃啥啊?”
你这是混吃混喝混上瘾了呀姑娘。
高远拿小查同学一点辙都没有,慢吞吞吐出三个字来:“花生米。”
来之前他见老妈把昨晚煮好的花生米晾凉好后装进一个大号罐头瓶子里了,他顺手装进帆布兜拎了过来。
“一个菜啊?你咋改吃素了?”査建英眨着眼问道。
“昨天我不是想着第一次跟大家伙一起吃饭嘛,就充大头咬着牙买了两个肉菜,结果还一口没吃上。其实我家庭条件也一般的,天天吃肉可吃不起。”高远作可怜兮兮、委屈巴巴状。
査建英看看他,一脸不信的样子,撇着嘴对身边那几位说道:“你们谁见过穿将校呢、毛料军装的穷苦人?”
王晓萍:“我没见过。”
黄蓓佳:“我也没见过。”
小查仗着年龄比高远大一些,揪着他的耳朵斥责道:“装!你继续装!敢不敢把口袋翻出来给姐儿几个看看?”
高远抓着她的手腕哎呦哎呦直叫唤,“疼,疼,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是女的。”
“女太君,不是,女君子。”
哈哈哈哈……
査建英呸了一声,悻悻地松开了手,俩眼珠儿一转,说道:“高远儿,你是不是怕我混你饭吃啊?放心好了,今天中午姐请你吃顿好的。”
高远挫折耳朵难以置信:“真的假的?”
査建英翻个白眼儿说道:“姐姐我向来说话算话。”
“我要吃红烧肉,吃四喜丸子!”
“没问题,叫声姐,姐给你买。”
“你怎么知道自己比我大啊?”
“废话!姐看过你的入学通知书,你是60年的,姐是59年的。”
高远屈服了,“好吧,姐。”
査建英眉开眼笑道:“懂事儿!今后跟姐混,有姐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
高远心说,我看你是想跟我混,我甚至怀疑,你把我的底细都给摸清楚了。
第二节课又让高远开了眼,当吴组缃教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的时候,同学们自动起立,给予这位最崇高的敬意。
自他踏入讲台的那一刻起,热烈的掌声整整持续了一分多钟。
先生随和笑着,对同学们微微颔首,等掌声平息后才声如洪钟道:“很高兴能够担任你们《中国古代文学史》的老师,我叫吴组缃,字仲华。”
说着,先生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段话: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他转过身来,又道:“与同学们共勉。”
掌声在此如雷鸣般爆发。
高远边鼓掌边嘀咕道:“咱这北大,还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啊,打死我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能聆听到吴先生的教诲。”
小查也激动得面色通红,“是啊是啊,要知道吴先生可是跟林庚先生、长之先生、季先生齐名的,呃……清华四剑客……”
高远捂着眼低声道:“在北大教室里提清华,大姐你是真不怕被大家打死啊。”
小查又露出他标志性的傻笑,挠头说道:“失误,失误了,脑子突然断根弦儿。我警告你啊小远子,你可别往外传,不然,有你好看的。”
她冲高远扬了扬拳头。
王晓萍、黄蓓佳以及其他:“我们都听到了。”
小查撕下一张纸,用贝齿咬成了一条一条的。
好在她是个诚实守信的姑娘,午饭请高远吃了他心心念念的红烧肉和四喜丸子。
高远也不是个光占便宜不吃亏的主儿。
小查够义气,他也很局气,打了鱼香肉丝和宫保鸡丁,与各位同学共享美食。
吃饭时高远发现,少了几个人,问梁左道:“邦子、杨哥和老葛呢?”
往嘴里塞了一个锅塌豆腐,咽下后梁左说道:“邦子那人,嗐,别提了。杨哥有事回家了,说下午上课前回来。老葛打了饭回寝室去吃了。”
又咬一口馒头,梁左沉吟片刻后低声说道:“远儿,老葛不容易,一家五口人,每月人均总收入不到30块,可以说是非常困难了。
你没见到,老葛来报到的时候提着一个蛇皮口袋,口袋里就一床被子一个枕头,被子还是补丁摞补丁,露着黑棉絮的那种。
大冷的天儿,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褂子,里面只套一件秋衣,裤子里也只穿了一条绒裤,脚踩着一双解放鞋就来了。
我们几个也是第二天才发现的,当时那个场景,他裹着床破被蜷缩在床上的样子,把我们几个都给震住了。
哥儿几个眼眶发酸,碰了碰,杨哥说,既然有缘住一个寝室,室友有困难咱就不能不帮。
我们都赞成,觉得应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又商量了一下,我和杨哥陈哥集资,给老葛换了套新铺盖,起码能让他睡得舒服一些。
陈哥还提议,帮老葛申请国家困难补助,材料正在整理,整理好后就递交给学校。”
高远皱着眉头问道:“老葛来报到前,不是已经在当地工作两年了么?”
陈建功说道:“学徒工,每月工资14块6,还经常不按时发。他父母是在土地刨食挣工分的,贵州那个地方,哪有好地啊。”
“所以,老葛又是个自尊心强的人,不愿意占我们的便宜,就打了饭回寝室吃了?”
“嗯,他打的是粗粮,连白菜汤子都不舍得打。小梁漏看了,老葛的蛇皮袋子里还有一大罐子红辣椒和一大罐子咸菜疙瘩。我估计,他这学期的饭就靠这两罐子咸菜就和了。”
这年头儿,难的是真难啊,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
高远鼻头一酸,沉声说道:“首先,三位哥哥给老葛买被褥花了多少钱算我一份儿。其次,杨哥说得对,室友有困难大家都得伸把手,吃饱喝足是头等大事,饭都吃不饱,哪来的精力学习?
老葛吃饱饭的问题得解决,还得当成咱寝室的头等大事来抓。”
他见陈建功和梁左有些为难,便明白过来,又道:“算了,您二位也是吃定量,每月只有36斤,够不够吃还另说,这事儿我来想办法解决吧。”
陈建功这大体格子,每个月36斤确实不够吃。
这年头儿的棒小伙子,一顿饭吃一斤馒头的大有人在。
他饿不着,是因为有稿费,还领着单位的工资,即便这样,每个月仍旧紧紧巴巴。
听高远说他要一个人解决,陈建功叹声气,说道:“我俩知道你是好心,但大家吃的是同样标准的定量,你能有什么办法解决啊?”